Monday, November 2, 2015

沈旭暉:《來自星星的PK》:電影內外的印度教政治

文章轉載自端傳媒 201510月18日

寶萊塢電影《來自星星的PK》是部印度輕喜劇,效果卻出奇的普世,而且放在不同時空也有教化意義,反映印度電影的全球化潛能一旦全面釋放,足以根本改變國際電影生態。

電影講述外星人「PK」來自人人可以心靈相通、沒有謊言的國度,意外落在印度社會,鬧出各種笑話,設定其實與英國經典電視劇、電影《憨豆先生》(Mr. Bean)如出一徹。不過《PK》並非只有笑料和寶萊塢傳統歌舞,主題在印度還相當大膽,就是諷刺宗教(特別是印度教)、以至保守主義的社會規範。外星人名字「PK」指「飲醉」,也是個象徵符號:在地球人眼中,這位外星人落入異境,行為處事以至神情都離奇怪異,就像個「醉酒佬」,但往往醉翁反而最清醒,設定有點像年前的半紀錄片《標叔出城之與神駁嘴》。但《PK》的單一針對性更強,放在「印度教基本教義派」崛起的背景,格外考功力。

「印度教基本教義派」在當代印度的影響力

《PK》沒有質疑世上不存在神,只是「人創造的神不存在」,但對印度社會已足顛覆;而電影雖是針對「籠統宗教現象」,但以一位印度教大師為主要負面人物,自然予人針對印度教的客觀感覺。女主角澤古(Jaggu)全家是印度教徒,父親強烈相信印度教大師,對穆斯林極為反感,劇情需要下,卻被安排與巴基斯坦穆斯林相戀,造就一個家族、信仰交錯的愛情故事。如此背景,穆斯林那部分是「虛」的,批判印度教那部分,卻是「實」的。

「印度教」其實是統稱,部教派繁多,電影的「大師」信奉濕婆神,就是主要派別之一。由於英屬印度獨立時,基本上以宗教把人口劃分為印度、巴基斯坦,現在印度教徒大概佔印度全國人口80%,宗教自然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除了作為信仰,印度教也構成了印度社會最根本的規範,例如種姓制度、重男輕女等,都和印度教關係千絲萬縷。強姦問題在印度尤其嚴重,沒有印度教確立「男性至上」的社會地位,是不會被如此姑息的。

印度號稱「全球最大民主國家」,長期由尼赫魯-甘地家族管治,但近年民粹主義興起,印度教的影響力更勝從前。目前執政的印度人民黨(Bharatiya Janata Party,BJP)聲稱主張民族主義、非教派主義,但其主要支持者為印徒教徒及中階級,黨不少核心政客都具宗教沙文主義色彩。在世俗和印度教之間取得平衡,可算人民黨的成功之道,2014年印度大選,人民黨以經濟發展及新自由主義包裝,再次成為執政黨,但人民黨的「印度教基本教義派」色彩,還是揮之不去。

2002年,古吉拉特邦曾爆發印度教徒與穆斯林之間的宗教動亂,造成近千穆斯林死亡,當時的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長,正是現任總理、人民黨領袖莫迪,他被批評沒有對遇害穆斯林致哀,也被指縱容印度教極端主義份子。2014年大選勝利後,不少人民黨高層故態復萌,又重新推動印度教的政治角色,不時發表反伊斯蘭言論,例如否定清真寺的神聖地位,批准將之拆卸,又在地區強制推行「薄伽梵歌」(印度教經典)教育,更多地區也開始實施禁止食牛(牛被印度教視為神聖象徵)。今年9月底,印度一名穆斯林被6名暴徒群毆至死,其子亦被打至重傷,招致殺身之禍的原因,據卻是家中儲存並食用牛肉;警方指,死者食用牛隻的流言由當地廟宇傳出,令事件更添宗教紛爭意味。基督宗教也不能倖免,不少教堂被拆卸,不久前,西孟加拉邦一位71修女遭輪姦,被視為基督教捲入印度社會宗教戰爭的象徵。這些事故於我們而言十分遙遠,對印度人來卻是身邊的事,《PK》針對宗教極端主義,自然令人想到印度教、人民黨那筆帳。

電影最終出現恐怖襲擊,大概是因為要平衡關係,被安排是伊斯蘭極端份子所為。PK旁觀者清,卻要不是一方行為極端、另一方也不會極端,暗示印度教激進份子也有恐怖襲擊的責任。現實中,印度主流媒體經常對穆斯林作負面描寫,「恐怖份子」的帽子亂扣,儘管在印度發生的極端事件中,印度教徒的責任可能更多。

現實世界的印度教大師騙案屢屢,但……

《PK》的印度教上師品味庸俗,滿身銅臭,裝神弄鬼,騙案纍纍,自然是虛構人物。然而,類似人物在印度其實屢見不鮮,電影設定的案情已刻意「留手」。印度教上師干犯性罪行及欺詐等更非奇事,只是執法機關在逮捕了疑似犯了世俗法律的上師時,往往會遇到狂熱份子阻攔,才令案件不了了之而已。

例如2014年底,有印度教上師因為干犯性暴力罪行及謀殺被捕,但拘捕這一位上師,卻令警方要動用近二萬名警員,原因是逾萬名狂熱支持者攔阻,為涉案上師保駕護航。該上師自稱「神的使者」,建立了一個宗教山寨,透過各類欺詐手段騙取信眾信任,並被懷疑性侵犯了一些女信徒。其實,所謂「印度教領袖」良莠不齊,不少只是略懂教義、卻善於花言巧語的投機分子,大多假上師在偏遠村落行騙,主要吸引低學識民眾上當,一旦建立了信眾群,就能自成「土王國」。

不過諷刺的是,「神棍」其實也是有社會功能的。有研究印度教的社會學者指,信眾在大量假上師被揭發欺詐後,依然相信上師的原因十分簡單,就是這些宗教騙子為信眾解答了科學未有答案的問題,信眾也就視之為可以改變生活的福音,反而不願接受電影強調的「wrong number」事實。當群眾則視信仰為改變命運的機會,以為上師代表貧的機遇,對之盲目信奉吹捧,其實也是經濟主導,可能別無精神元素在。這樣的答案,正是《PK》那位上司面對全國觀眾時,所提供的「標準答案」。假如明知道一切是假,但保留這些「聖人」來「維持基層社會秩序」,是否一個負責任政府應有所為,可謂難以非黑即白判斷的政治哲學問題。電影在高度富批判性的背後,其實,也刻意迴避了答案。

但《PK》如此挑戰宗教、社會禁忌,已極其難得,而且劇情和現實世界的演員,還有交接。片中飾演外星人的男主角阿米爾汗(Aamir Khan),除了是印度家喻戶曉的影帝級男演員、「印度劉德華」,也向來有「印度良心」之稱,不時發表挑戰社會禁忌的言論,膽觸碰印度電影業的「行規」,以至印度社會迴避的禁忌問題,諸如教育、貧窮、女性權益,以至今次《PK》中聚焦的主要題材——宗教等。阿米爾汗曾任聯合國兒童大使,獲頒印度公民最高榮譽,2012年被《時代雜誌》選為「世界100大具影響力人物」而登上雜誌封面,假如持續下去,問鼎諾貝爾和平獎也不是天方夜譚。假如觀眾只將之當作「Mr. Bean」式笑片,將電影外的印度人和事都當作故事書,這地方的國際身份認同,就令人擔心了。


Sunday, November 1, 2015

鄭立:政治就是化解衝突

文章轉載自明報 201510月31

政治是一種工作,應該會有些人感到驚訝,這也是情有可原的。畢竟中華近代史當中權力濫用不斷的肆虐,導致「政治」兩字不斷的被扭曲與名化,一談到政治,就會令人想起不人道的鬥爭、抹黑,以及權力。

廚師是一種工作,不專業的廚師,做菜的時候會難吃又不衛生,腐敗的政治也莫過於如此,就是把工作做得不好,忽視了顧客的權益。是的,政治是一種工作。但政治是一種工作、一種生,對很多人來是新奇的概念。因為我們的教育系統,很少有教過,什麼是政治?為何我們需要它?

其實政治,就是「化解衝突」。

人類生存 必有衝突

難有兩個人,在任何方面的立場,都是完全相同的。人類生存和工作,就一定會有衝突,感情和利益的衝突,也總是競逐有限資源。哪怕是夫妻去旅行,也會爭論不同的目的地,只要多過一個人存在,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就會不斷生意見不合的情况。

如果放任這種情况發生,衝突無法解決,不僅不能互惠,而且之後大家會開始有芥蒂。再小的衝突就會不斷的激化,衝突的形式也會不斷升級,從大家互相抗拒,去到吵架,去到使用暴力,去到再糾眾使用暴力。那是因為,矛盾一直存在而且從沒有化解過,最終導致兩敗俱傷作為結局。

所謂政治,就是透過互相溝通、商談,去找出大家的共識。讓得益者向受害者讓步,使受害者甘心,得益者少一個敵人,終致紛爭排解。而有能力的政治家,更可以將兩個對立方,化敵為友,使兩個利益有衝突的對手互相尊重合作。因為感受到保護和尊重,而達至團結。

鬥爭是因為沒有政治

所以,政治這種工作,正是消除我們所謂的「社會耗」,若在位政治家懶惰,不願意不斷找出各方面的衝突出來調解。社會就必然會鬥爭不止,所以,鬥爭並不是因為政治,相反,鬥爭是因為沒有政治。就算很多人宣稱自己是從政,但如果他連「政治是什麼」都沒概念,甚至覺得自己「不搞政治」,那麼,你可以預期,這種人無心亦不懂怎樣去消解衝突,而只為自己的利益立場服務。

如果一個社會沒有政治,不做任何政治行為,就是,那個社會並不試圖化解任何衝突。不安撫受害者。這樣社會必然是鬥爭不斷,無法團結。他們可能會認為是參與衝突的人的錯。這是不對的,社會鬥爭不斷,是因為從政和掌握權力的人,沒有做好他的工作,就像是沒把食物煮熟的懶惰廚師

沒有政治的社會,得益者和受害者的矛盾,將會日漸變得尖,而受害者最後的選擇,就是支持瓦解這個架構,讓得益者的利益從此消失。

而動盪的時代,正是源自取得政治權力的人,透過不公平的制度,霸佔政治的職位,沒發揮政治的職能,使社會失去了調解衝突的能力,導致不滿的人愈來愈多。政治失能,跟電廠停工、水管破裂,本質上並沒什麼不同。


Saturday, October 31, 2015

沈旭暉:聯合國之夢

文章轉載自信報 201510月30

不久前在瑞士,參觀了日瓦的聯合國歐洲總部。「參觀」,其實是「朝聖」,因為對每個讀國際關係的人而言,幾乎都有過進聯合國工作的夢。

還記得大學畢業時,我和其他同學一樣,都曾嘗試找聯合國的工作,但不久就遇上惱人的身份認同問題:聯合國好些工作是需要國家推薦的,中國是常任理事國,自然提供了不少專才,但名額自然留給地生。香港人要加入外交體系,以我理解,過往只曾出現數個特例,而且都是背景異常雄厚的特例。另一類工作則需要專門技能和工作經驗,不是剛畢業的小子能接觸。做「實習生」倒是可以,我也認識一些香港留學生在裏面工作過,本來滿懷希望可以留下,後來才發現身份的殘酷,一方面開拓了視野,另一方面卻硬是走不進去,那份鬱悶,可想而知。

退而求其次,不少國際關係學生唯有參加「模擬聯合國」,起碼算是有所體驗,當年我在大學也參與過。其實這活動本身並不有趣,其官僚程度和真正的聯合國不遑多樣,不過也和真正的聯合國一樣,精髓在於非正規議程,那才是培養外交技巧的課室。到了今天,各門各派的「模擬聯合國」顧問當了不少,「聯合國之夢」也漸漸熄滅,這時候,來到日瓦聯合國總部,自然再也沒有第一次到紐約總部那種震撼。不過看見日瓦「國際村」那些林立的跨國組織,對在這環境工作依然嚮往,起碼能學以致用,不用淹沒在某城的泥濘。

就在這時候,遇上了一位喀麥隆駐聯合國的外交官,恍惚帶來一絲曙光。她自己並無特殊背景,但天生喜歡往外闖,特別是從事國際人道項目,於是畢業後,在聯合國當了數年義工──沒錯,數年。熟悉了環境後,知道哪些基層位置缺人,她才正式申請職位,就這樣進了人權委員會,由低做起,至今已十多年,目前被派駐剛果,那裏有其中一支最龐大的聯合國維和部隊。

她不斷「以我的背景」,「很容易」加入聯合國,因為他們需要專家學者,特別是對國際法、國際關係有接觸的,去「處理文件」和「管理項目」,並提供了一堆地址,供我申請。作為有一些人生歷的人,我自然明白世事沒有如此簡單,但起碼有一點是肯定的:對不少跨國組織而言,香港的多元文化經驗、國際交流機會、西方管理模式,依然是頗受青睞的,否則就不會有陳馮富珍當選世衛總幹事的神話。

在日瓦,也接觸了特區政府駐當地的對外經貿辦官員,她們對這類崗位的涉外工作,感到充滿意義,以目前港人能接觸的帶有官方性質的國際工作,這已是極限了。她們身處聯合國旁邊,朝夕相對,久而久之,不可能沒有自己的國際夢。其實香港人本來就是最適合在國際社會生存的人之一,是甚麼時候變得沉溺在「中國夢」、「本土夢」這兩極夢囈中不能自拔?世界,還是很大的。

小詞典:日瓦聯合國歐洲總部

聯合國四大辦事處之一,規模僅次於紐約總部,位於前國際聯盟總部「萬國宮」,人道問題辦公室為其重要職能。由於瑞士是中立國,日瓦有大量其他國際組織總部,與聯合國歐洲總部互為倚角。有趣的是雖然不少聯合國設施設在瑞士,瑞士卻在9/11事件後才加入聯合國,是全球最後加入聯合國的主權國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