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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October 30, 2014

區家麟:有關獅子山的幾件事

文章轉載自潮池2014年10月29


每次聽到「獅子山精神」,總有點納悶,覺得不妥。

首先,需要「正名」。所謂「香港精神」的詮釋,源自香港電台七十年代首播實況劇《獅子山下》的故事,而非一座「獅子山」。一直在講的那個「同甘共苦,攜手踏平崎嶇」精神,應為「獅子山下精神」,而非「獅子山精神」。

名字,事少;正本清源,也請大家回憶一下,究竟《獅子山下》講甚麼?

《獅子山下》一劇,是當年基層市民的寫實故事,有時間的話,香港電台網站有大量經典重溫,你會發現,《獅子山下》中,平凡百姓的故事,題材其實很多元。當中很多小人物,確實樂天知命、艱苦奮鬥、努力工作、任勞任怨;但是《獅子山下》也有邊緣青年吸毒故事、海外留學港青的故事,有丈夫嫖妓後擔心染上性病的小品,《橋》一集,更談居民抗爭,出現相信是香港電視史上第一次堵路抗議大場面,一些篇章,則論述市民的權利。新浪潮導演的嘗試,由表達方法到故事鋪陳,都一新耳目,成為香港劇作經典。

《獅子山下》寫實劇,紀錄了香港從一個難民社會的顛沛流離中,由過客心態,家不成家的處境,慢慢凝聚生根的過程。故事裡,描繪人性各方各面;但是,近十年來流傳的所謂「獅子山下精神」,抽取了合用的一部分,重塑提煉、重新詮釋,成為政治宣傳主旋律。

只要翻查一下慧科新聞的資料庫,千禧年之初,報章上,幾乎沒有「獅子山下精神」的字眼,只有寥寥幾個記錄。把「獅子山下精神」重新發掘的,是前財政司司長梁錦松於2002年度發表的財政預算案,當年金融風暴與科網泡沫爆破餘波,預算財赤高達七百億,梁錦松高歌「獅子山下」,勸勉港人共度時艱,曾得到掌聲,成為一時佳話。

無疑,數十年後回看《獅子山下》,是香港成長軌迹,一代人的集體回憶。回歸前,曾有一波懷舊,屬民間自發,在一個年代終結的「大限」前,回首前塵,感懷一番;但近十年來,「獅子山下精神」,成為建制主導的心戰策略,官員與傳媒頻頻唸誦,潛台詞就叫人刻苦耐勞、「以前都係咁捱」、不抱怨言、努力自然有回報、生活自然有改善。

畢竟,這些已經是四、五十年前的「精神」,對新一代而言,不能理解,無甚意義,更惹起反感。

往日,努力得到相應回報;今天,努力是否有好的回報,更視乎運氣;運氣多寡,往往取決於你是否選對了父母

往日,用人唯才;今天,順從屈膝叩頭者優先。不信?問問那些大機構工作的朋友如何被逼簽名反佔中。

往日,厄困中求多賺錢改善生活,人之常情;今天,自我催眠至窮得只剩下錢,於是出現「有錢才配有權」,「體育宗教無經濟貢獻」等沖昏頭腦的亂語。

往日,追求溫飽是主旋律;今天,溫飽過後,追求的,是一個公正選舉制度下庶民的尊嚴。

香港人,仍然刻苦耐勞,無畏無懼,不屈不撓。上星期,寫著「我要真普選」巨型直幡,被攀山好手釘在獅子山頭的峭壁上,確確鑿鑿地告訴全世界,時代已經改變,不朽香江名句,有新意義。

雨傘運動,確立了香港新一代敢想敢做、不畏強權、創新、求真、自主的精神;獅子山故事,新篇章誕生。

Friday, October 25, 2013

區家麟:錢幣‧神像‧公仔箱

文章轉載自潮池20131025

一族之長、一國之君,由古至今,都要面對相同的管治問題,你如何建立權威,令子民拜服,塑造管治合法性?無論你有豐功偉績,或主張無為而治,政治宣傳的第一件事,首先要令庶民知道領導者的存在。

古時候,小國寡民,統治者的故事,或親眼目睹、或口耳相傳,庶民總會知道。但當英雄人物南征北討,帝國建立,廣土眾民,帝王與平民之間,相隔大江大山,不可望不可即,統治者如何在其子民腦海中,建立權威形象?

試想想,有什麼東西,古時運輸通訊不發達時,廣闊疆土幾乎每一處臣民的日常生活中,都能接觸到,而且都有君主的威武形象?

大英博物館館長麥格雷戈告訴大家,message is on the money,政治訊息就在錢幣上,人手一串,刻有領導人威武頭像,都是不著迹的政治宣傳。錢幣「入屋」、「落袋」,無所不在,潛移默化,不知不覺間,臣民視帝王管治為理所當然,承傳的根源、權威之形象,就由此建立。 

麥格雷戈在A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100 Objects 一書中,娓娓道來大英博物館內一百件藏品的故事。以人類所造的器物作起點,穿梭時空,由實觀虛,綜論文明源起、帝國興衰、王族管治術等。他從刻有亞歷山大大帝頭像的硬幣,講到今天人民幣上的毛澤東,時空大異,但領導人形象植入你腦袋骨髓,則同出一轍。

當然,帝王要豎立管治圖騰,可建立宮殿神像。麥格雷戈說,埃及法老王最精於此道,尤其是拉美西斯二世,四處豎立宏偉巨像,是看得見的權威。此等硬銷宣傳,斧鑿味重,要人民參觀膜拜也不方便,又豈及硬幣的流傳久遠卻漫不經心?

麥格雷戈說,錢幣與鈔票上的頭像,好使好用。以人民幣上的毛澤東為例,它無時無刻提醒庶民那些年共產黨解放中國的光輝歲月,提醒人民誰是主子,死去的人,有口難言,再透過傳媒操控重塑,其象徵意義較為穩定。

現代生活,還有什麼東西,影響力直入每家每戶,當權者能源源不絕又漫不經心地灌輸其意識形態,令平民足不出戶,都能接收?無疑,正是電視媒介。

日頭猛做,晚上回家,是人最放鬆、戒備最少的時候。公仔箱直入大廳,陪你吃飯,座落你家的柔軟沙發前,甚至在床邊陪你入睡,獎門人的笑聲荃家福祿壽的笑聲May姐的哈哈哈哈哈,聲聲入耳;神舟飛船好偉大領導人好英明雞汁好好味,事事關心。幾代人的麻木,就此煉成

港英殖民政府深知電子媒介之關鍵,把五個電子傳媒集中於廣播道小山上,往日稱「五台山」,廣播道形如一布袋,只有一路出入,廣播重地,布袋口對出,咽喉之處,就布置了九龍東軍營,以防有人叛亂奪權。

上世紀中葉,廣播媒介在美國興起時,人們深信傳媒影響力驚人,但多年研究得出的傳播學ABC告訴大家:傳媒影響人們對事物的觀感,非如「打針」一樣直接快速,人們身邊的「意見領袖」影響力也很大,而且傳媒最能影響的,是人們關注的議題,而非對個別事件的態度。反之,傳媒的「植入」(cultivation) 能力,則更值得關注;傳媒透過潛移默化的「植入」方式滲透,是一種長期、間接、持續而深遠的影響,塑造社會上穩定的價值觀。電視入屋、普及,「植入」效果最強。

幾十年來,一台獨大下的黃金時間,全港市民被植入什麼?基本上就是食食食、笑笑笑,旅遊享樂。崇尚享受、麻醉思考,編織一個脫離現實的夢幻國度,廣告商正是需要這樣「易入口」氛圍,推銷那些其實沒有人需要的奢侈品。

師奶劇的情節,集中於人際交往的誤會,大家族的勾心鬥角,警匪法政的正邪對立;基本上不含社會矛盾、不提階級利益、沒有世代衝突,脫離現實。十年如一日,日日落雞汁,煮蠔落雞汁、煲粥落雞汁、連煮咖哩都落雞汁;妄想告訴你,這世界就是一樽雞汁,沒有追求,不理好醜,最緊要易入口。

幸好,最近我們多了一樣比鈔票與公仔箱更入屋、更落袋、更入心入肺的東西。

無論上班下班、出街食飯、工作開會、談情說愛、出外旅遊,我們手機不離手,永遠在線。縱使網絡世界眾聲喧鬧,但我們終於有一個自己能掌握發聲的新媒介,拒絕電視台的糖衣毒藥,擺脫這些年來的精神鴉片,以雞汁作奠酒,送那些腦殘節目,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