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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une 4, 2016

鄭立:哪種人口流動方式衝突最小?

文章轉載自鳴人堂 201663

自古以來,這世界的人口都不斷地流動著,不論是香港和臺灣,都是在近代經歷過大量人口流動的社會,不管是人口從外面流入,還是離開這些地方去別處。對於我們來說,人口流動是我們現世的重要記憶,與我們的生活和成長息息相關。只是,是否所有人口流動,性質都是完全一樣的?

最近有位朋友說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觀點,他並不認為我們可以把所有人口的移入或移出,都視為同一回事。因為人口流動一定有其原因,雖然我們習慣了,把所有的人口流動都說成是移民,這卻並不是事實。人口流動至少有三種不同的形式,第一種是難民,第二種是移民,而第三種,是殖民

這比較貼近現實,不過他們三者的界線並不那麼的明確,畢竟他看的是那個人的主觀流動原因,目標和想法,而這也並非是一成不變的。也就是說,這三種心態是可以變換的,但絕不能無視這三種心態之間的巨大差異。

難民是因為某些地區與時代出現動盪而產生,當經濟和生命安全不再受保障,甚至出現大規模的飢荒、死亡、屠殺時,很多人即使不情願,也被迫去離鄉被井,走到一個較為安全的地方去。這些人就是難民,今天的敘利亞就是例子,這同樣也是香港大部份人口的源頭。

難民是被迫的,難民和他的故鄉,有很深的連結,渴求住在自己本來的家,對於新的土地,並沒有歸屬感,也沒有安全感,往往希望盡可能的賺錢,也許是保障自己的生存,也許是振濟自己的故鄉。在故鄉安全時就回去,難民永遠是過客,只是有些難民不知不覺的,在新地方活了幾十年,去到死的一天也無法回去。難民放不下自己的故鄉,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他是被迫的。

對於香港和臺灣而言,我們應該很能體會這是甚麼回事。但難民的第二代,往往能夠在當地落地生根,因為他們不再有與上一代故鄉感情上的聯繫,只要難民的後代不在新社會刻意把自己區分出來,他們也不會有太大的心理隔閡。

第二種,是移民。移民是主動的,並不是在他們的故鄉活不下去,而是有理由覺得,他應該捨棄自己的故鄉和身份,去到另一個地方,在那邊建立新的家和新的身份。那可能是對新土地的好感,也可能是意識形態、信仰、或文化上的理由,總之,他們的特質,是決心要慢慢捨棄過去,融入一個新的社會,學習當地的語言、文化與意識形態。所以移民不僅是一種人口流動,也是一種自我改造的過程。

只是,並不是每人都成功,有很多人移民之後才發覺,自己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適應新的社會,就可能回流,放棄移民的念頭。而移民最好的結果,就是成為一個當地人,而被當地人所接受,最終豐富並擴張了當地的文化力量。

第三種,是殖民。難民是被迫而來的而不能捨棄過去,移民則是主動而來而嘗試捨棄過去殖民卻是這樣的:他們主動過來,同時並不捨棄過去。殖民去到新的土地之餘,也盡可能保持自己在舊土地的權益,同時建立在祖國與殖民地的關係網,並很可能在祖國擁有收入、資產,甚至權力,這些東西,往往使他們有凌駕於當地人的優勢。他們在本地劣境時,也可以退回自己的祖國,但是本地人則退無可退。這也使他們把自己過去的生活方式,盡可能原封不動的搬到殖民地。如果他們擁有權力和財富的話,甚至會發展到驅使當地人在語言,文化,甚至制度上遷就自己,並盡可能利用祖國的人事力量,獲得當地的土地權利或公職,成為當地的權貴或既得利益者。看不起也不想學習當地的文化,甚至產生鄙視當地文化的想法。

這在歷史上比比皆是,例如諾曼人征服了英格蘭,他們長年不說英語,並認為英語是一種粗俗的語言。或者早期英屬香港時,很多白人都只是活在他們在半山的俱樂部,而對於底下居民的生活毫無興趣。

殖民主義之所以被批評,其中一個原因,在於殖民意圖改造當地社會的行為,往往會遭到反抗,他們往往有部份成功,再加上對於在地文化的排斥,使社會被割裂,殖民者會認為割裂的原因是本地人不願意被同化,而本地人則會覺得是殖民地把自己視為次等文化。而當殖民者取得公共預算和公職,染指本地的傳媒與教育想要強化同化政策時,這種情況就會變得更嚴重,因為本地人會因為後代開始失去原有的傳統與文化,而感到憤怒。最後在征服者弱化時,引發長期的衝突和內戰,甚至恐怖主義,這在歷史中,有極多的事例。

無疑,如果我們希望人口流動不致於產生惡果,「移民」應該是最少衝突,最應該鼓勵的心態,但這並不是在名字上這樣說,就可以達致的。



Thursday, June 4, 2015

鄭立:當高牆以雞蛋保護自己時

文章轉載自鳴人堂 20156月3

村上春樹有一句話,是經常為社運青年所引用的,這句話是,「在雞蛋與高牆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這一方。」代表的是,在面對強權與弱者之間,村上春樹永遠是站在弱者這一方。

雞蛋和高牆只是比,雞蛋比的是沒有組織,脆弱,貧困,一擊即碎的社會弱勢者們。高牆則是高度組織化,富裕,環環相結並有大量後路的既得利益者們。而不是真正的雞蛋和磚頭,弱者對抗強者,我們有一句很好的成語可以用,叫作「以卵擊石」,可見大家的力量有多懸殊。

這個法,是合乎正義的,自然地也大受歡迎,廣為引用。這件事的確很精確的描述一個關心社會的人,正常會做的事情,就是站在弱者的一方,撥亂反正,對抗不公義與強權。他們會以雞蛋的角度,去看問題,而以雞蛋的角度去看問題的話,問題似乎是這麼簡單的。只要有勇氣,就能做到了。而多些人像村上春樹一樣願意站在弱者一方,似乎世界就會進步,公義就會得到伸張。

畢竟,站在雞蛋一面的人多了,高牆的確就有被動搖的可能性。可是既得利益者,並不是真正的磚頭,他們也會思考,也會弄出防止太多人站在雞蛋那一邊的方式。為的就是防止高牆所包圍的利益,受到威脅。

因為村上春樹這句話,裡面有一個問題,是沒有解答的。在雞蛋與雞蛋之間,你要站在哪一方?也就是,弱者之間衝突起來的話,那要怎樣辦?可想而知,大家是站在正義與保護的立場,才站在雞蛋一方的。所以,可以假定這些人大部份都並不會願意打破其他雞蛋。
那麼,如果在高牆的那邊,鋪上一層雞蛋呢?

當你的雞蛋對抗高牆時,雞蛋會先擲中的並不是高牆,而是高牆外的雞蛋,你的雞蛋粉碎,牆外的雞蛋也被破壞。然後高牆又會補充一隻新的蛋。當然更可能的是,面對那個被雞蛋保護著的牆,你完全不願意下手對抗。

對應到現實,如果既得利益者他們把弱者的權益,跟自己的相綁,一旦自己利益受損時,那些相綁的弱者會損失更多。那麼任何威脅他們利益的人,實際上也在威脅其他弱者的利益,不僅可以用來攻擊抹黑這些挑戰者,更可以引起一群弱者反過來保護自己。這一個方式,才是現實常用的。而這就是雞蛋高牆問題裡最難解的部份:高牆用雞蛋保護自己,強者用弱者當護盾

在戰爭時期,就有這樣的作戰方式,將老弱婦孺,放在部隊的前頭。強迫他們衝鋒,而自己的部隊在後跟上。敵軍便陷入進退兩難,因為不願意對衝在前面的百姓開火,一旦開火,就會被冠以屠殺百姓的罪名。但是不開火的話,後面被這些人質掩護的敵軍又會進攻過來,這招是非常有效。

戰爭時是這樣,但只能用在戰爭嗎?不是,在經濟的世界,最好的例子,就是房貸
富有的人屯積了大量的房地,能從收租和資中取利。而窮人則只有少量或者沒有房地,理論上,窮人應該樂意看著房地的價格下跌,使他們有辦法更輕易的負擔居住問題,對嗎?但偏偏現實並不會這樣。

一個窮人,自然沒能力一次過買下房子,但是他可以做房屋貸款,使他能借一筆他可能一生都沒想過借,這麼大筆的錢,把房子「買」下來,不過必須定期還款,還不出來的話,房子就會被收掉。借錢的時候是根據房子當時價借的,自然地,借了房貸的人已經上了船,也只好期望房子的價也能升上去。

這樣的條件下,一個窮人就從本來能從房市下跌中受益的人,變成了受害者了。雞蛋就是這樣,和高牆綁在一起。當另一些雞蛋希望房價跌時,這些雞蛋則希望房價升,不然他們會陷入很大的困境,最後,高牆不必任何話。因為雞蛋和雞蛋之間,已有尖的衝突

幾乎每個高牆,都學會了怎樣在自己外面,包一層雞蛋。這些早已不是個別例子,而是變成了一種常態的結構了。

當然,對於義無可顧的站在高牆一方的人而言,這很好,不用想太多。只是,如果你主張的,正是在雞蛋對抗高牆時,站在雞蛋一方。那麼,你要怎樣面對那些以雞蛋保護自己的高牆呢?

在引用村上春樹這句話之前,也許該先想清楚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