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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September 8, 2015

沈旭暉:超凡領袖的挫敗-重構文化大革命的「理性」

文章轉載自信報 20159月7

近來無論是國際社會的「伊斯蘭國」,中國地的意識形態思潮,還是香港社會的群眾動員與反動員,都被拿來和數十年前的「文化大革命」比較。在一般人心目中,「文革」成了相當負面的名詞,因為那代表了億萬人集體投身政治的瘋狂,過程相當非理性;而毛澤東作為發動「文革」的領袖,通過鼓動個人崇拜,成了一錘定音的人間神。但其實「文革」真正的恐怖,並不在於它的非理性,而恰恰相反,在於它提供了一個劇場,讓全國人民相當理性地參與在一個瘋狂遊戲,把人性的陰暗面結構性地釋放出來。要了解這現象,我們應該讀「新左派」學術領袖王紹光教授的著作《超凡領袖的挫敗——文化大革命在武漢》。

王紹光是筆者在美國讀書時的大學老師,後來回到中國境的香港中文大學任教,與崔之元、汪暉、甘陽等並列為「新左派四大天王」,對如何強化國家行政能力、調和貧富懸殊等問題有獨到見解,一直受不同意見學者的廣泛尊重。這本書是他的博士論文改寫而成,通過「集體行為」這一視角入手,以他最熟悉的武漢為案例,把在武漢搜集到的私人信件、出版物、報紙和地區檔案整理分析,通過「理性選擇」的假定,來解釋「文革」期間一般群眾的行為,主要論點有三點:

文革群眾才是由下而上的決定者?

(1) 按照社會學者馬克思韋伯對權威來源的分類,毛澤東顯然是所謂「魅力型權威」,發動「文革」時,聲稱要「天下大亂到天下大治」,主觀希望憑藉超凡的感召力,指揮全國人民進行「革命運動」和「生建設」。但是在「文革」期間,民眾的政治運動現實,常常偏離了毛澤東本人的計劃和期望,毛澤東操控全局的能力,其實被遠遠高估。

(2) 廣大群眾在「文革」期間,對毛澤東確實抱有相當信念,但是他們在每一運動作出「參與」還是「退出」等決定的時候,最重要的考量,還是自己的個人利益。換言之,個人利益得失的算計,決定了當時群眾參與群眾運動的程度和模式,「文革」前期得以迅速發展,就是因為給予了大量社會上的年青人、邊緣份子得到利益的憧憬,而後期群眾尾大不掉、運動遲遲未能終結,亦與那部「利益機器」動後不能輕易收回有關。

(3) 在「文革」的每一個關鍵節點上,基於群眾利益和毛澤東最高理念的差異,毛都被迫努力修正群眾運動的路線,有時要扭左、有時要扭右。而毛的努力最終還是失敗了,要靠動員軍隊接管全國,既嚴控群眾組織、又嚴控被打倒的既得利益者,才勉強穩住局面到身故。換句話,「文革」期間每個人的理性選擇,加在一起,導致這場運動完全超出了發起者的掌控,毛澤東作為一名「魅力型威權領袖」,得到的卻是徹底失敗。

王紹光對「文革」的分析不是學院派的「離地」文章,即使對今日的全球形勢,也是有現實意義的。全書既以韋伯的理論為稻草人,自然首先挑戰了韋伯的框架,特別是「魅力型威權領袖與群眾的不理性緊密聯繫」這假,而這假一度被西方社會廣泛採用,作為解釋「文革」期間中國人盲從於毛澤東的理論基礎。但是王紹光通過案例實證,發現群眾運動中對領袖的個人崇拜,其實有兩個不同層面:一方面是「情感維度」,反映人們非理性的一面;另一是「認知維度」,反映人們的理性思維,而兩者是並存的。韋伯對群眾運動的分析,卻相對忽略了「認知維度」,亦即忽略了群眾無論在多麼瘋狂的口號下,也會按照理性的個人利益得失分析,來決定自己立身處世的行動。只要運動持續下去,群眾就很容易通過同一口號,把運動騎劫,口中尊重最高領袖如何如何,實質上卻是利用種種「破舊立新」的制度空檔,達到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目的。

Vs 西方主流權力鬥爭論

有趣的是,主流西方學界雖然習慣以宏觀、結構來分析社會科學,但談到中國,卻依然習慣以權力鬥爭、關係等角度來讀問題。例如有關「文革」,著有《文化大革命的起源》三大卷的漢學權威馬若德教授(Roderick MacFarquhar),就幾乎完全採用了「權力鬥爭」的角度來探究文革成因,毛澤東及其周圍的中共主要領導人是被研究的主體,人民群眾則被認為是非理性的、處於被研究的陪襯地位。與馬若德由上至下的分析框架不同,王紹光對「文革」的分析是從下至上的,認為每一個人都是理性的行為者,他們與毛澤東的互動,才共同構成了「文革」這一集體行為。

習近平上台後,裡裡外外都大刀闊斧,雖然個人魅力不及毛澤東,但似乎也希望成為「魅力型權威」的代表。然而,正如王紹光對「文革」群眾的觀察,今天的每一個中國人也是理性的個體,依然會根據自己的利益來解讀領袖的意志,所以「中國夢」會被不同解讀,「大國責任」會被不同解讀,單靠口號和民族主義治國,台上台下都知道不可能。因此,習近平顯然比毛澤東更注重對群眾感知的控制,也就是希望通過設計一個框架,讓群眾能儘量既呼應官方的口號、也得到各自的利益,相信只要群眾能在不同運動當中分別有所得著,政府和領導威權才會不斷鞏固。這種模式,更接近上週談及的「獨裁者2.0」。

了解了這模式,我們不妨再回顧不少朋友的一廂情願,認為一時一刻的「左傾盲動路線」只是歷史的偶然,不久肯定會「撥亂反正」,這正是假定了有一個最高領袖能一錘定音的老毛病。可惜,現實是殘酷、也是理性的,每個管治模式的出現,都令一大批既得利益者成為共生,假如要改弦易轍,精英倒也罷了,那些除了搞群眾運動外別無所長的新貴又如何自處,又怎會收到一紙號令而消失?

小詞典:韋伯對統治權威的分類

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思韋伯(Max Weber)將統治權威分為三類:「傳統型權威」、「法理型權威」和「魅力型權威」。「傳統型權威」依靠社會傳統維繫統治的正當性,例如封建制、宗族制等;「法理型權威」的統治合法性則建立在現代法律、理性與科層制基礎之上;「魅力型權威」的統治則基於被統治者對領袖之個人崇拜,毛澤東、希特拉等一般被歸類為第三類,但這劃分近年受到越來越多挑戰。


Wednesday, December 25, 2013

陳雲:中文不是理性語言嗎?

文章轉載自雅虎專欄20131224

久不久,就聽到人說,中文不是理性語言,因為中文欠缺語法和標點,文學修辭豐富,典故成語太多、感情氾濫之類。這些都是初讀番書的一代,平日用英文辦理公事,讀到的中文也限於中文課本的範文、小說、詩詞之類。
  
讀一下歷朝的奏摺看看?讀一下《中華民國憲法》看看?不但理性昭明,而且文采斐然,古代理性與現代理性都有。一個天朝大國,延續幾千年,調兵遣將,科舉考試、賦稅力役、刑事判案、內外政論,公務繁重,語文無理性,有無搞錯?香港殖民地時期的通用中文,也是用古文寫的,又有無現代理性呢?

香港的中文課本選文,沿用民初的一套,當年的公事仍用中文,課本以文學教育、情性教育為本,選的自然是抒情文章居多。古代士人用功的道德哲理文章,在《四書》、《五經》,經史子集。至於奏摺、檔案、筆錄、判詞、方志之類的實用文章,是在翰林院、尚書房或地方衙門,由上司執筆教導的,故此毋須用課本。編寫古文教本的,例如《古文觀止》,也只是選了一些先秦兩漢的奏議(如賈誼《治安策》、晁錯《論貴粟疏》),少選實用文書。

語法方面,依照語言的歷史發展,最後期、最成熟、最多人用的語言,恰好就是捨棄形式語法(formal grammar)最多的語言,例如英文的形式語法,就比德文、拉丁文、梵文簡單得多。中文在語法方面,全用意義來關連的,毫無任意的語法規則要遵守,中文摒棄一切詞性、屬格、時態、動詞變位之類的無謂黏附物。這就是語文理性。例如英文的過去時態,有時是指事情過去了,有時是指設想、虛擬,例如I could do it,語義有兩種,中文卻不是用形式語法,而是用虛詞、動詞或語氣詞。 I could do it這句英文,依照兩種語義,用中文就是:我以前做得到的(過去的事)。或:我寄望做得到吧(設想的事)。至於I could have done it. 中文就是:我本來是可以做到的。

古代的漢語是略有屬格的,但由於無此必要,很多都捨棄了,只是在某些古老漢語(例如客家話)保留。例如客家話的我(ngai,類似英文的I)、我的(nga,類似英文的my),是有變化的,但通用中文已經放棄。

至於方塊字,才真夠理性,有六書的原則。拼音文字豈有象形、指事、會意這些理性造詞基礎?好多攻擊中文的道理,是剛好相反的。中文真的偏重感性?正是由於中文好早捨棄形式語法,具備理性基礎,令文化早熟,華夏士人高傲,王朝時代有時排斥外來學問,這才是問題所在。


華夏文化,如果有缺陷,恰恰就是理性早熟,過於理性。在周朝就將感性的天帝信仰,變成道德化的天人合一之論、君子修德以配天之論,而且用禮法來理性化祭祀,例如孔子說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汝愛其羊,我愛其禮」。這才騰出了感性的空間,使到世俗化的佛教,以及天主教、基督教可以入華宣教,大行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