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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September 3, 2017

阿果:一場香港「常識」之爭

文章轉載自明報 201793


星期四晚,有識之士再次為《東張西望》頭痛。事緣節目介紹發展商新推出的「豪宅劏房」,一層兩個1600呎單位被劏成35間房,當中包括只有單人牀、茶几、廁所的「單人房」、馬桶被落地玻璃包圍的「海景房」、呎租高達100元的「特色房」。鏡頭前的主持人,一邊以興奮語氣介紹劏房,一邊送上「嘩!廁所夠轉身呀」、「細細哋但乜都齊晒」等讚嘆……結果,稍有頭腦的觀眾自動反眼,也是意料之中。

《東張西望》令人反眼,從不是新鮮事。多年來,我和不少有心人每晚放大瞳孔,分析節目內容,聲討失實環節、語言偽術——由當年碼頭工潮為資方護航、港視風波用失實數據抹黑對手,到近月一地兩檢化身政府宣傳機器……例子有如天上繁星,多不勝數。

然而每次批評完,樓下總引來無數留言,口徑一致﹕「我無睇TVB好耐啦!」「明知教壞人,仲睇咁多?」「唔好再幫佢做宣傳啦!」結果只得努力費盡唇舌解釋——請注意,《東張西望》是一個每晚百多萬觀眾收看的節目。(自命)有識之士的,當然可以自挖雙目,掩臉不看,感覺良好,但這依然無阻萬千家庭以此送飯的殘酷現實。

《東張西望》像是家常小菜,看似日常,但間中有毒。以周四一集為例,主持對「豪宅劏房」的正面介紹,既呼應了運房局長陳帆早前對「劏房合法化」的提議,同時將「劏房」的居住經驗化作生活日常,令它看來不再是需要當權者解決的社會問題,而是百姓的自由選擇。若這種觀念持續發酵,加上平民百姓對「安居樂業」、「有瓦遮頭」的慣常期許,「住劏房」很快便成為香港社會新常識。

關鍵在於「常識」。

何謂常識?至少可分為兩個層次去解釋。第一層是為general knowledge,即一個普通社會正常人應有的知識,例如「香港是彈丸之地」、「去完廁所要洗手」、「被的士司機用鐵通恐嚇要打999」。這些日常知識,部分來自小學常識課本,部分由父母長輩傾囊相授,也有部分從日常生活的獎罰機制中提煉——試過因誤站扶手電梯左端被旁人用責備目光刺穿身體,便從此明白「左行右企」乃香港常識。一套心領神會、大家遵循的日常知識重要,因為它能夠確保社會正常運作,秩序井然。

一套既有價值 信念 common sense

但常識不止是鐵板一塊的知識;常識的第二層,乃一套既有價值、信念,即common sense。多年來,香港人口裏從來不講課本上的意識形態,但同時又不知不覺地對「努力會發達」、「磚頭最可信」、「識人好過識字」、「男人不應讓女人埋單」等說法有所共鳴,甚至身體力行,遵照到底。這套常識,多數不經白紙黑字記錄,但長期口耳相傳,行之有效,歷久不衰,甚至令香港大眾安身立命,身心舒暢。

有些常識信念關於個人,也有些關乎社會整體。以香港為例,長久以來大家的常識字典裏,永遠有個詞彙叫「香港精神」(同義詞是「獅子山下」),歌頌那些發奮圖強、搏殺機警的香港人;又例如許多人不時放在嘴邊的這一句——「自由、民主、法治是香港的核心價值」。這類關乎集體的常識,縱然永遠無法驗證真偽,但在傳媒日夜傳頌之下,好像成為大眾確認的共識。

慢慢地,我們真的以為香港大眾和西方社會一樣,擁抱這套追求人權、嚮往進步的「常識觀」,於是每有社會大事發生,準有人搬出「XX是香港核心價值」一說,旨在呼喚其他人﹕「你不是香港人嗎?你不是也支持自由、民主、法治等普世價值嗎?怎麼不加入我們?」這類口號式呼喊,偏偏只能動員同路人和應,對岸的香港人,始終無動於中——像近月一地兩檢爭議及兩宗法庭判決,都是明顯不過的例子。

為何會這樣?馬傑偉的解釋是「港人意識板塊轉移」﹕「以前有關人權法治的判斷,香港與海外相近相通;近年香港『常識』,開始移向中國大陸。」對此,我只同意一半——香港常識顯然在變,但與其說它「移」向大陸一方,不如說它一直在兩者之間拉扯。

沒錯,以往大家認知的「香港常識」似乎較偏向西方社會——講求平等自由,嚮往民主法治。但實情是這套常識觀,從來少有被正式挑戰。以「法治」二字為例,香港人(如我)「念口簧」式喊了多時,卻極少深究其意。直至近月法庭判決,經戴耀廷和王慧麟等人提醒,許多人才如夢初醒地發現「法治」也有兩種﹕動用嚴刑峻法以保社會秩序,是法治;追求人權尊嚴達至公義,也是法治。諷刺是,兩者源頭均是西方社會。

又以一地兩檢為例,政府擺明車馬踐踏法治的建議,在民間卻(暫時)掀不起反對浪潮,表面看來平民百姓似乎不再信奉法治、人權等襲自西方的香港常識;但同一時間不少人支持政府方案,原因也是「常識」作祟——這做法「看來」(注意有引號)較方便、高效,符合百姓利益。而可悲的是,這套「常識觀」也不是來自大陸,而是香港人信守多時、賴以維生的「香港精神」。

如此看來,香港社會從來都存在(至少)兩套常識系統:一套保守,一套進步;一套仰望權力,一套追求平權;一套追逐短期利益、個人回報,一套講究抽象道義、普世價值。當社會無風無浪,兩套常識看來少有矛盾,甚至可以合而為一(因而成就「獅子山下精神」),但當在某些特定情形下,兩種觀念的差異就會突然顯露,交織火花,引發大戰。

常識蔓延民間,貼近人心;因此勝出常識之戰,就能奪取民意。有權有勢者當然明白這點——港鐵廣告以「48分鐘到廣州」為宣傳(及誤導),正是要搶佔常識高地,細心鞏固「一地兩檢很方便」的「常識」;教育局絕口不提國歌背景,旨在將不利於「國民教育」的細節(如田漢之死),撇除於「常識」以外……傳媒與教育,從來都是「常識」最重要的傳播途徑,所以電視、報章、出版、校園,也成了不同常識互相拉扯、角力、衝撞、比併,血肉模糊的真戰場。

亦因如此,「有識之士」不能只為落後常識而頭痛反眼,與同路人一道感覺良好;要搶佔民意,抵抗威權,關鍵還是把守每個戰場(包括《東張西望》),打好每一場常識之爭。


Thursday, October 30, 2014

區家麟:有關獅子山的幾件事

文章轉載自潮池2014年10月29


每次聽到「獅子山精神」,總有點納悶,覺得不妥。

首先,需要「正名」。所謂「香港精神」的詮釋,源自香港電台七十年代首播實況劇《獅子山下》的故事,而非一座「獅子山」。一直在講的那個「同甘共苦,攜手踏平崎嶇」精神,應為「獅子山下精神」,而非「獅子山精神」。

名字,事少;正本清源,也請大家回憶一下,究竟《獅子山下》講甚麼?

《獅子山下》一劇,是當年基層市民的寫實故事,有時間的話,香港電台網站有大量經典重溫,你會發現,《獅子山下》中,平凡百姓的故事,題材其實很多元。當中很多小人物,確實樂天知命、艱苦奮鬥、努力工作、任勞任怨;但是《獅子山下》也有邊緣青年吸毒故事、海外留學港青的故事,有丈夫嫖妓後擔心染上性病的小品,《橋》一集,更談居民抗爭,出現相信是香港電視史上第一次堵路抗議大場面,一些篇章,則論述市民的權利。新浪潮導演的嘗試,由表達方法到故事鋪陳,都一新耳目,成為香港劇作經典。

《獅子山下》寫實劇,紀錄了香港從一個難民社會的顛沛流離中,由過客心態,家不成家的處境,慢慢凝聚生根的過程。故事裡,描繪人性各方各面;但是,近十年來流傳的所謂「獅子山下精神」,抽取了合用的一部分,重塑提煉、重新詮釋,成為政治宣傳主旋律。

只要翻查一下慧科新聞的資料庫,千禧年之初,報章上,幾乎沒有「獅子山下精神」的字眼,只有寥寥幾個記錄。把「獅子山下精神」重新發掘的,是前財政司司長梁錦松於2002年度發表的財政預算案,當年金融風暴與科網泡沫爆破餘波,預算財赤高達七百億,梁錦松高歌「獅子山下」,勸勉港人共度時艱,曾得到掌聲,成為一時佳話。

無疑,數十年後回看《獅子山下》,是香港成長軌迹,一代人的集體回憶。回歸前,曾有一波懷舊,屬民間自發,在一個年代終結的「大限」前,回首前塵,感懷一番;但近十年來,「獅子山下精神」,成為建制主導的心戰策略,官員與傳媒頻頻唸誦,潛台詞就叫人刻苦耐勞、「以前都係咁捱」、不抱怨言、努力自然有回報、生活自然有改善。

畢竟,這些已經是四、五十年前的「精神」,對新一代而言,不能理解,無甚意義,更惹起反感。

往日,努力得到相應回報;今天,努力是否有好的回報,更視乎運氣;運氣多寡,往往取決於你是否選對了父母

往日,用人唯才;今天,順從屈膝叩頭者優先。不信?問問那些大機構工作的朋友如何被逼簽名反佔中。

往日,厄困中求多賺錢改善生活,人之常情;今天,自我催眠至窮得只剩下錢,於是出現「有錢才配有權」,「體育宗教無經濟貢獻」等沖昏頭腦的亂語。

往日,追求溫飽是主旋律;今天,溫飽過後,追求的,是一個公正選舉制度下庶民的尊嚴。

香港人,仍然刻苦耐勞,無畏無懼,不屈不撓。上星期,寫著「我要真普選」巨型直幡,被攀山好手釘在獅子山頭的峭壁上,確確鑿鑿地告訴全世界,時代已經改變,不朽香江名句,有新意義。

雨傘運動,確立了香港新一代敢想敢做、不畏強權、創新、求真、自主的精神;獅子山故事,新篇章誕生。

Sunday, October 26, 2014

區家麟:山中一日,已是永恆,感謝蜘蛛仔

文章轉載自潮池2014年10月25

獅子山頂,從未如此擠逼過,好似係。

「估唔到星期五,咁多人唔使做。」口痕友說。

「我哋無立場,只係等出糧。」有人話,頭先個警察真係咁講架!

近百人,有記者、有花生友、更多人,要來見證歷史一刻,獅子山上的「我要真普選」。

行山阿嬸話︰「真係歷史時刻,我行咗幾十年山都未見過,後生仔好嘢!」

只有一個阿叔較為激動,在警察面前高呼「唔准拆!唔准拆!這是香港最後的尊嚴!」

直升機飛近盤旋,寧靜山頭,樹搖葉飛,嘈吵的引擎聲中,攀山隊空降獅子山。大家都問︰「使唔使咁大陣仗?做其他嘢又唔見咁有效率……」「一條banner都容不下!」

當警察先頭部隊封鎖山頂,消防與民安隊要動手拆時,獅子山崖邊,上百人,頗安靜,沒有人阻止。

民安隊員在崖頂輔助,消防游繩從底拆起,首先摺埋「普選」二字,割斷繩索,再吊起直幡。

圍觀人群,間中有幾個人隔空大叫,有溫馨提示,也有一兩位毒舌︰「因住跌死呀!」「好危險,安全第一啊!」「驚就唔好做啦!」「阿sir夠鐘食飯啦」「可恥!可恥!」「我要真普選!」。

簡單一幅直幡,觸動政府死穴,顛覆權貴與主流媒體的愚民宣傳。不足一天,出民安隊出消防出直升機,效率高、反應奇快。「一幅banner都驚。」「689今次一定嬲爆。」

而我心裡有點疑惑,這種拆橫額的政治工作,應該由民安隊做嗎?應該由消防員做嗎?小市民掛一幅直幡,消防、民安、漁護署、直升機,都為它所用,可見庶民與權貴實力之懸殊,確實有一種大衛對歌利亞的悲壯。

看著直幡移去,大部分人都很安靜。也許,大家都明白,物件會消失,但事件永遠存在;那震撼的標語,曾經出現過,一天,已是永恆。

拆標語,全程不過一小時。最後,幾位看來是漁護署工人急步上山接應,把頗重的直幡,放進黑色垃圾膠袋抬走,目擊者說,他們用擔挑,如仵工抬屍一樣,兩人前後扛著,抬落山。

一幅標語消失,但影像的震撼,不會消散。

J.B.Thompson說,權力有四種︰武裝權力、經濟權力、政治權力、符號權力。香港人,第一種,唔使諗;第二種,受壟斷;第三種,爭取了三十年;只剩下符號權力,溝通發聲就是力量,改變從人心開始,政府深明此道,一直製造「獅子山下精神」的符號,企圖收伏民心;而符號權力,就是香港人唯一能與政府一較高下的權力範疇。

感謝「香港蜘蛛仔」,你們提醒了全香港人,每個人總有自己的專長,在關鍵時刻發揮,未必能扭轉乾坤,卻能震撼人心,甚至成為時代的標記。

獅子山眺望九龍,一切早已改變,半世紀前的山邊木屋、那些七層徙置區、消逝無蹤;啟德機場變郵輪碼頭,處處都是屏風樓牙簽樓、當年難民避禍,為口奔馳的艱苦歲月,回首前塵總是美麗,但世界已經不同,新一代亦沒有半絲認同,權貴還妄想高唱《獅子山下》,叫子民任勞任怨、搵食至上、辛苦搵三餐最好還要笑騎騎感謝恩賜,團結在權貴身邊,實在莫名其妙,這些騙局這些政治宣傳,持續太久、荼毒太深。

符號就是力量,香港蜘蛛仔,你們用高雅又敦厚的方式,把卑微的要求,確確鑿鑿釘在「香港精神」之上,顛覆了權貴苦心經營的政治謊言,令大家重新思索獅子山,如果我們還需要甚麼精神,最少,那是堅毅不拔、敢想敢做、創新、求真、自主、不願被包養。

蜘蛛仔,謝謝你們的勇氣,符號的威力,令文字顯得蒼白,我再寫一百萬字,都只是註腳。

獅子山頂,又回復平靜,近黃昏時,一位攀石好手,游繩到崖邊清理繩索時,舉起黄傘。


消失的標語,將永遠留在人們的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