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anuary 28, 2011

區家麟:嚇人CV

文章轉載自潮池2011127


工作關係,收過不少人的履歷,其中最深刻的一份,長五十七頁。幸好臨崖勒馬,沒有按鍵打印出來,否則下世要輪迴做一棵樹。

他是一位專業人士,薄有名氣,履歷如日記,又似他的生命史,記載了他每次升職調職、每個主事的項目、每個獎項榮譽、每個國際專業組織的職位。履歷也清楚寫明他每年周遊全球數遍,參加過的國際學術會議考察團;佔最多篇幅,是他發表過的學術論文,論文題目用小號字體,密密麻麻排滿了廿多頁紙。

年紀愈大,經歷自然多,獎項總會拿過,一年到晚的國際茶餐廳旅遊學術會議,不須一一列出,升上神枱掌握資源勞役下屬得來的榮耀,又何須太自豪。這履歷,事無大小一五一十細表,看不到成就,只見到心虛;看不到重點,只見到生命的重複,沒完沒了的自我膨脹。體諒地想,是他秘書錯手把應徵大學校長的履歷寄到我郵箱了。

和這位專業人士談了好一陣子,對不起,他語言無味,生活圈子狹窄。他說過什麼,我已忘記;最刻骨銘心,只有他的履歷。

CV故事,還有很多。

看過一輯紀錄片,家長手拿七張舞蹈證書,喜上眉梢。她為女兒報名參加舞蹈學校,一次過學七種舞,一天七個比賽,連奪七張證書,一次過滿足七個願望。她女兒大概只有四、五歲,為小學入學面試的履歷冊,有厚厚的兩本。這些,都是常態了。

天之驕子大學生,校園第一個聖誕假,很多人忙著做實習。問他們,何必這麼早實習?大學之道,悠長假期應用來嬉戲旅行讀書拍拖,漫長大學生活,實習機會多的是啊。

原來,很多大學生,特別是有志投身商界的同學,都有這樣的盤算:有了第一次聖誕實習,CV裡有工作經驗,一年級暑期找實習就容易了;如此類推,實習經驗愈多,第二、三年暑假繼續實習,較有機會進入大公司;到最後一次實習,就有望進入薪金高兼前途無可限量的頂級大企業;實習後轉全職,願望達成,聽說就一生平順了。

世界難撈,我知道。慶幸自己生於一個不太重視CV的行業及一個不太重視CV的年代,更慶幸自己成長的年代,機會多寡並非取決於你是否選擇了一個正確的父親


未入小學,幼稚園小朋友要贏在起跑線上;未入職場,大學實習都要贏在起跑線上。童年枉過、大學枉過,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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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區家麟:嚇人CV(本文)
5. 家麟:求職面試:補遺


Saturday, January 22, 2011

區家麟:用你真誠的眼神感動人

文章轉載自潮池2011121


上文談過寫求職信露出馬腳,與面試時撼頭埋牆的反面教材,朋友問,那麼應如何「見好呢份工」?在很多非專業的工種裏,如果求職者學歷與經驗差不遠,面試時,最主要看態度;態度,則反映於眼神

人們說,梁朝偉演技很好,因他「眼睛懂得演戲」,大概沒有人會說:他的鼻子演得很有神、他的耳朵很迷人。「大眼仔」流行,皆因大家發現,女孩子一雙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睛,有「立刻變靚」之效;「港女三寶」:大眼仔、粗眼線、假眼睫毛,都與眼睛有關,化妝先化眼,正是擒賊先擒王的大智慧。若你不相信眼神之重要,請回想初戀心動一刻,難忘那回眸淺笑、婉約深情的觸電感覺,正是來自深邃溫柔的眼神。

一雙渴睡的眼睛

見工面試,考官與應徵者相顧對望,眼神接觸不可迴避,眼神是殺人武器,也能自毀長城;眼睛是靈魂之窗,也是穿崩的漏洞。以貌取人,不智;但觀其眼神以觀其人,往往異常準確

面試時,應徵者都懂得挺直腰板,裝出信心,但畢直的坐姿、振奮的聲線,掩飾不了眼神的疲憊。面試的大學畢業生,常帶着一雙渴睡的眼睛,女生的「大眼仔」往往弄巧反拙,它吸引人注意你雙眼,但大眼仔掩蓋不了眼白裏的紅筋。面試前夕,睡眠不足,往往被一眼看穿,仁慈的主管會關心你的生活節奏,決斷的老闆會一眼認定這人好歹有限。

面試時相人,眼睛正是窺探的秘道。少經世故的年輕人,最易被眼神出賣。大學裏的就業講座「面試雞精班」,教人要直望考官,與人攀談時,不能眈天望地,要有眼神接觸,這是最基本禮貌與溝通技巧。

眼神反映性格

很多人知道眼神重要,故意睜大眼睛,想裝得精神奕奕,卻是眼大無神,空洞無物;有些人意態從容,皮笑肉笑眼睛卻不笑,出賣了自己內心的慌亂;日夜顛倒,精神委靡的年輕人,難以掩飾眼角那未老先衰的粗糙坑紋。有些人不敢與考官對望,就知道他自信心甚低,心裏有鬼;有些人眼神誠懇,你感受到真心真意,言行合一;有些人眼睛會笑,你知道他對世界充滿好奇,樂天積極;有些人雙眼發亮,你感受到一顆真心,無怨無悔。

那麼,如何把眼神訓練好?

對不起,相由心生,眼神反映性格,並非面試雞精班一時三刻能改變。為什麼高官說話總無人信,大家當笑料?因為政客掛着笑臉、和顏悅色,眼神往往憤懣不平;演說講稿關懷體貼,面對弱勢長者,卻眼神遊移,毫無關愛之心。老練政客尚且如此,若非一流演員,眼神很難裝扮,世上的梁朝偉不多,大家請忘掉眼神的化妝術。

不要吹水唔抹嘴

面試時應懷着什麼心情,令眼神誠摯、有說服力?很簡單,要對新職有熱誠、想學想做、靈活醒目、知識不足的話要有好奇心、答錯題目時要表現積極檢討的動力。更重要是,這種神態須發自內心,才會於眼神中流露。冒充有興趣很快會露出馬腳,吹水唔抹嘴很容易給人考起,還是早早充實自己,找到興趣;就算未確定大方向,也要有積極尋索之心,面試時做回自己,就不用裝模作樣

坊間的面試雞精班常有一大誤區,提供得體的「標準答案」。曾遇過一位應徵的女士,請她介紹自己,她用背書的姿態一口氣把預先準備的答案讀出來,文中有大量四字成語,不似人話;她嘴角含笑但眼神呆滯,語調比電子發聲書更像機械人,場面滑稽。

再來一位女同學,面對考官,如奧巴馬在國會山莊面對全地球人發表演說,一分鐘自述,抑揚頓挫。話畢,請她談談自己的缺點,她說自己的缺點是容易哭,說罷,不知想起什麼慘事,她眼眶發紅,聲線開始顫抖,淚水已湧出來……


每一代人的際遇與成長環境皆不同,新一代,似乎較多人不擅溝通、情緒容易波動、求學動力低;但性情真切、敢想敢做,又是上一代所欠缺。我們以「上一代」的身份,評價年輕人表現,容易陷入「世代之爭」的圈套。論實力,新一代猛人甚多,儍人亦多,走向兩極化,造成「一蟹不如一蟹」的錯覺;論騎呢人辦,每一代都有,如今的成長環境,非年輕人自己能選擇。要怪,問題可能出自那群高呼「一蟹不如一蟹」的上代人,八十後九十後的成長環境,正是上一代人有份製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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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區家麟:用你真誠的眼神感動人(本文)


Saturday, January 15, 2011

區家麟:如何在見工時撼頭埋牆

文章轉載自潮池2011114


講課時,常會隨身攜帶一堆笑話,以備棟篤笑搞氣氛,兼警世及恐嚇之用,其中一個笑中有淚,甚覺悲涼的故事,有關「非洲」。

當時為一些大學一、二年級生講課,內容有關政治及時事,問了同學一道題:「達爾富爾地區在非洲哪一個國家?」

印尼當作印度

達爾富爾(Darfur)地區在蘇丹,年前的種族衝突,數十萬人死亡,逾百萬難民流徙各地,造成嚴重人道災難。達爾富爾曾經是新聞熱點,這問題也許冷門了一點,同學們不懂也就算了,但竟然有同學回答:「你的問題問錯了,非洲本身就是一個國家。」

這個答案令我感到極度震驚,O嘴五秒不能反應。非洲是一個大陸,非洲有大大小小五十多國,非洲不是一個國家。

類似的事例數不勝數,有大學畢業生分不清「莫斯科」與「墨西哥」,搞不清「巴勒斯坦」與「巴基斯坦」。在一個聘請記者的考核裏,有大學生錯把「印尼」(Indonesia)當作「印度」。求職者解釋:「Indonesia,即是印度尼西亞,簡稱印度嘛……」他本來說得理直氣壯,當他見到考官們錯愕的眼神,才開始有點猶豫。

一家財經機構的部門主管有天面試一位剛畢業的大學生。問答時,他出了一道題:「為何一九八三年,香港要實行聯繫滙率?」

這問題,對今時今日的年輕人,實在是強人所難,就是經驗豐富的業內人士一時間也可能印象模糊。這位朋友並非為了考驗應徵者的常識,而是測試這位大學生的個性與應對技巧

「我未出世喎」

怎料這位年輕人立刻露底,有點不滿地說:「吓,我未出世喎!」

另一個聘請公關的面試裏,又是一位年輕的大學畢業生,她興高采烈地介紹自己的宣傳與組織經驗,謂曾參與奧運火炬傳送的後勤支援及宣傳工作,「到拉薩登上五千八百米的高峰」、「接受高原訓練」云云。考官奇怪,拉薩海拔最多不及四千米,何來五千多米高峰?搞了半天仍搞不清楚,她不斷在說:「拉薩真的有很高的山 峰,世界最高的地方啊!」最後才明白,她其實不知道自己去什麼地方,也分不清「拉薩」與「西藏」的關係,不知道「拉薩」是西藏自治區的首府,以為「拉薩」就是「西藏」。

有人或會質疑,面試時針對這些小事,乃主管挑剔,鑽牛角尖。不過大家應該明白,大學裏的科目成績,沒有太大意義,不能準確反映學生的工作能力。在傳媒、公關、財務金融等行業,基本常識尤為重要,寫錯一個地名、按錯一個數字,往往謬以千里,滿盤皆落索

不停把玩iPhone

考核基本常識,亦能試探應徵者的應對能力,觀其做事與學習態度。上述事例可見,有不少人竟會抱着一種「我未出世,這些事我無理由會知」的心態;又有不少念文科的應徵者,不只坦承自己對數字不敏感,是數學白癡,更會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姿態。

很多應徵者會悉心裝扮自己的行為與談吐,但露出馬腳,往往並非於面試對談一刻,而是在踏入機構的一剎那開始。當今大學畢業生,見工時打扮相似,排隊面試,如殯儀館出殯行列,女的黑色套裝,男的深身西裝,臉色凝重,眼神憂鬱,但在會客室等待面試時,很快露出真面目。

最常見的是,不停把玩iPhone,連等待面試的十數分鐘也不放過iPhone無罪,但會令主管聯想起,有一群為數愈來愈多的新人類,無論吃飯、走路、上廁、工作、開會、拍拖、親熱,都同時在把玩手上的電話;辦公室的電腦則同時打開微博、面書,同時與幾位朋友談天。主管表面上或許會體諒:你一心五用,同時在工作嘛。現實裏,開明的主管是稀有動物;他看在眼裏,記在心上,等待發作。

在入職申請表上「嗜好」一欄,有年輕人會填「上網」。上網無罪,網絡資訊豐富,面試時考官問:你習慣瀏覽什麼網站?有應徵者回答:「都係去討論區傾下偈,或者上網打機啦!」這一代的年輕人,坦率可愛,沒有機心,值得欣賞,但面試對談,絕非表現你直率可愛的時候。

見工時自暴其短,撼頭埋牆的例子還有一大籮,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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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區家麟:如何在見工時撼頭埋牆(本文)

Saturday, January 8, 2011

區家麟:你的求職信露出馬腳了

文章轉載自潮池201117


新人類的求職信,在一眾主管眼中,新奇有趣,蔚為奇觀,好睇過戲。碰到這話題,火山爆發,一發不可收拾。

好些求職信,先不用看內文,翻到最後一頁,應徵的同學附上照片,竟舉起V字手勢騎騎笑,有人扮可愛教主、擺港女十式。須知道,應徵的職位,只是專業的撰稿員,不是漂亮可人的促銷員,不用chok樣盡出吸引注意。這個年代,數碼相機普及,拍攝人像,沒有人會再到影樓正襟危坐;擺出的姿勢,必然古靈精怪,思想古舊的主管級老餅慢慢習慣,開始明白、體諒,甚至有時會欣賞不過,有一位竟在求職信裏附上雙人合照,兩位美女面貼面,咧嘴而笑,哪位是求職者?連體嬰?

另一露出馬腳之處,是求職信附上的電郵地址。電郵地址的字串,往往是佛洛依德式鬼拍後尾枕地泄露真性情,有人叫自己做princess001,自命「公 主」,她忘記了這年代大家只會聯想到「公主病」;有位叫Mary,電郵地址是ilovemary,自戀狂?有位男孩,叫iloveannie,情聖?又有位女孩,叫hellokitty吉蒂貓。

騎呢電郵字串

求職基要,在顯示自己的熱誠和實力、掩飾自己的傻戇與騎呢,想展現真我個性放任熱情,可留待獲聘後才露出真面目。未來僱主也許不會以你的電郵字串定生死,但也不需要給主管太多聯想,避免一切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可能。面試時,見到主管拿着你的履歷,面露忍笑的扭曲表情,多半是你的電郵地址太好玩。

求職者學歷經驗並非出眾,要脫穎而出得到面試機會,最少要有誠意。一位應徵者把幾年前的求職信改改字眼,重印一遍就寄出,為何被人發現?因為他忘記了改日期,信函上寫着二〇〇六年十月,是N年前的信,大意兼馬虎,自我了斷。

現代的精英,六歲未夠,履歷已經一吋厚,記載他們學琴學游水學非洲鼓學法文學普通話、參加領袖訓練營、演講技巧班及到北京學術交流的豐富閱歷,目的是準備小學面試。大學畢業的同學,難免要展示自己社會經驗多,大學雖然只得三年,但很多人似乎無時無刻在兼職工作。一位剛畢業的大學生,工作履歷竟然寫滿兩頁紙,連身兼四份家庭補習也寫下來,令人滿腹疑問:究竟這位年輕人,大學生活如何過?他們有一個大學學位,但有沒有讀過書?

動作太超前

接下來看看求職信內文,也拍案驚奇,有內地人向香港一金融機構求職,開門見山,寫明「我的父母可以為公司帶來生意」,誠實得可愛,赤裸又直接;有求職者向主管表露心迹,信中說「我很欣賞你的工作成就,你過去的表現令我印象深刻」。慢着慢着,誰是應徵者誰是主管,主管的成就何用應徵者來「欣賞」?這些角色移位的動作太超前,前輩們接受不了的。

大部分求職信,都是循例形容自己上進好學積極外向捱得苦,很多自我介紹,明顯是電腦下載的樣板信件,見怪不怪;同學們慨嘆,當今找工難,寄出數十封求職信,回音很少,極度沮喪。不過,想應徵一份工,最少應告訴人,為何有興趣?自己為何適合?有何資格與條件?但是大部分應徵者的信件皆千篇一律,不管自己申請什麼職位,信件行文沒有針對性、無個性,亦無特色,一望而知這位應徵者寄出數十封同樣的求職信到不同機構。漁翁撒網正常事,但工種性質不同,每封信都要修改一下字眼吧

不懂人情世故

弄到如斯田地,乃因應徵者缺乏基本溝通技巧,不懂人情世故,沒有設身處地從機構的角度去想問題。每封信有針對性地修改字眼,如此簡單的事情也不做,在主管眼中,乃懶惰的表現,亦欠缺誠意,語文運用能力可能甚低。

從來不敢說一蟹不如一蟹,每一代人都有他的做事與表達方式。新一代相對放任自流,個性直率,我行我素。現實是,大權在握的那群人,是五十後六十後,要陪他們玩這場遊戲,難免要遵從他們所訂的遊戲規則。一年伊始,大機構的招聘季節將臨,也是雙糧花紅到手後的逃亡時分,寫一封像樣的求職信,是重要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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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區家麟:你的求職信露出馬腳了(本文)

Monday, July 26, 2010

陳雲:民主就是不包容

文章轉載自蘋果日報 2010725

於選舉制度而言,民主是公開爭逐的場所。政黨可以轉型,政客可以轉軚,但必須自己承擔責任,向不向選民交代因由,悉隨尊便,但不可叫選民「包容」其轉軚,或散播語言迷霧,用文辭蒙蔽民智,說民主制度的精神就是包容。

只有暴君或昏君才會叫人民包容。民主制度,正正就是不包容。否則民主制度與封建帝制何異?選民在盤算之後,會用選票懲罰變節的政黨或議員的。有時即使領袖有功於社稷,但由於時代不同,民眾也一樣用投票趕領袖下台。二次大戰時期,英國首相邱吉爾縱橫捭闔,言辭激昂,但戰後的和平時代,邱吉爾的功用過去了,英國選民便用選票轟他下台,避免他成為有執政期限的暴君。精於權謀韜略與密室政治的領袖,戰時或可衛國,和平時期則禍國殃民。

包容是用於自由的概念上的。民主制度,人人有權參選,偏激者、變節者、敗德者,通通可以自由參選,由選民決定輸贏。社會上的自由,就是包容多元意見和寬忍異類行為,甚至脫法行為,例如街頭醉酒、行乞、露宿、擺賣、賣藝、未經申請而集會抗議等,在自由社會,即使法律不容,只要做得不過分,並不無理取鬧,民眾一樣包容,執法當局也酌情包容,不隨便懲處。公共空間要有自由,便要略為包容,你不用便不許人家用的話,大家便不能使用公共空間,於是成了只有警察和保安員管理的禁地,香港成為無聲色、無怪異的潔癖社會了。

民主制度的基礎,是憲政與共和,憲政是人民制定憲法保護人權和公民社會;共和是議會上的執政黨和在野黨要信守君子約定。在野黨可以撒野和撒賴,做出脫法行為,但執政黨不能隨便用法律來檢控或用情報機關來整治;在野黨一朝執政,也要持守同樣的約定,這叫執政黨的寬容。寬容或包容,是在野黨、無權力的小市民向政府要求的,不是有權勢或即將執掌權力的政黨向選民要求的。香港民主黨說「民主就是包容」,簡直荒天下之大謬!搞了幾十年民主運動,也弄不清基本概念。


政黨有溫和持平的,也有偏激和基進( radical)的。議會有左中右政黨的組合,彼此制衡,便令社會的理性得到多方面的詮釋,不會出現「以理殺人」的唯理主義。政黨個個向中間靠攏,離棄意識形態分野,令選民無可選擇,絕非好事!過去幾年,西方國家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思想橫行無忌,缺乏其他政治經濟理論的制衡,最終引發財經詐騙、金融海嘯,蠶食百姓財產。香港的政黨發展,需要的是更多的偏激和基進,選民需要更多的投票選擇,而不是個個充當溫和持平,勸阻或詆毀激進行為,令到無人挑戰財閥壟斷,無人為小市民出頭。

Monday, July 5, 2010

李德成:民主不是包容,不民主更不能包容

文章轉載自蘋果日報201075

最近常聽到一句話:「民主就是包容。」這一句話很富哲學意味,可以媲美《一九八四》這部小說內的口號「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民主和包容都可以用來解決紛爭,但好明顯,它們並不是同一樣東西。

黨爭攻訐西方常態

民主是用制度來解決紛爭,包容是用感情來解決紛爭,而在民主的實行中,並不需要包容,在不民主的制度下,更不能包容,尤其是對擁有不民主公權力的人。包容的對象應該是無心之失,已有悔意,決心改過的人,若有意為惡,包容就變成姑息養奸。

你只要看看西方民主社會,都不會要求不同政見的人包容,黨爭和攻訐無日無之,只有在國家面對重要危機時,不同政黨才會停止互相攻擊。例如當年英國參與「沙漠之盾」行動後,反對黨工黨就正式宣佈停止攻擊執政保守黨。

而且這個包容的呼籲在邏輯上是有問題的。甲做了一件乙認為不對的事,於是乙對甲作出攻擊,丙看不過眼,呼籲乙要包容,不要對甲攻擊,但既然丙要求乙包容甲的行為,那為甚麼丙自己不可以包容乙的行為呢?為甚麼只要求別人包容,而自己不包容呢?丙的正確做法是指出甲的做法並不是不合理,所以不應這樣攻擊甲,而不是空泛的說要包容

權利被侵那能包容


但更不合理的,是甲要求乙包容自己的不合理行為。你看看現在社會上最大聲疾呼要別人包容的就是擁有特權的人,包括共產黨、政府官員、大商家,這些人因着不公平的制度騎在我們頭上,卻呼籲我們包容他們,並包容令他們騎在我們頭上的不公平制度。這些呼籲有如對我們智慧的侮辱。你侵犯了我們的權利,卻要我們包容你,天下有這樣便宜的事嗎?

Wednesday, August 1, 2007

梁文道:《路西法效應》:一個普通人離殺人有多遠

文章轉載自香港雜評200781


1994年的盧旺達大屠殺在三個月之內,胡圖族人殺死了大概80萬到100萬的圖西族人,是三個月的時間死了將近100萬人,兇器是一些大砍刀跟狼牙棒,這很可能是現代歷史上最被忽略,但是又最殘暴的一樁大屠殺。

這個屠殺的發生現在看起來是非常匪夷所思的,為麼呢?因為原來這兩族人是混居在一起的,他們很多就是鄰居,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是老師跟學生,是醫生跟病人,是這樣一個關係,是公司裏面的夥伴、同事,學校裏面的同學。一夜之間,政府告訴胡圖族人說圖西人是壞蛋,你們拿起武器,然後軍人來了發武器給他們,去把他們統統殺光。

這忽然間在你隔壁的,就坐在你身旁的這個人,莫名其妙的就拿起了刀砍向了你的頭,然後他們會怎麼砍法呢?他們會把一個家庭的父母都砍死,而砍死的這些兇手裏面包括一些女人。

這個其中有一位胡圖族當年的兇手,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她後來回憶她怎麼樣殺死一個鄰居的小女孩。她說既然她父母都死光了,我就只好把這個小女孩也解決了,要不然留下她,她不是更痛苦嗎,我也是為了她好。但是她還記得那個小女孩被她的刀子砍下去劈她的頭之前,那個驚訝的哀求的眼神。

在這場屠殺裏面還有大量的輪暴事件,這些輪暴事件有時候是這樣的,是一群兇手逼著一個家庭,要這個12歲的小孩當著全家人的面去強姦他自己的媽媽。然後跟著把刀交給這個小孩,叫他把他全家人都殺光,只剩下他這個媽媽,然後他媽媽再在這個小孩面前被這些兇手一個一個去輪暴。

麼我們人類可以犯下這樣的錯誤,當我們大部分人在面對這樣的圖景的時候,我們都覺得這種事情絕對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至少我們不會幹這樣的事情對不對?但是你想想看這場屠殺的教訓就是原來非常平靜,種族關係不算特別緊張,就你的好朋友,你的好兄弟,你的好鄰居,居然可以一夜間就變成這樣一個殘酷殘暴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今天要給大家介紹一部這幾年來相當受重視,非常重要的著作《路西法效應》,副標題是「好人是如何變成惡魔的」(The Lucifer Effect: Understanding How Good People Turn Evil),這本書的作者叫做菲利浦·津巴多 (Philip Zimbardo)

這位作者現在是全世界心理學界赫赫有名的一位大心理學家,那麼他為麼這麼有名,是因為他曾經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做過一個實驗,那個實驗後來幾乎沒有人敢原樣的重複再做的實驗,就是非常有名的史丹福監獄實驗 (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

這個實驗是怎麼回事呢?是這樣的,他去找了一幫志願者都是一些學生,過來願意做一個研究對象。這個實驗基本上就是在學校的校園裏面把一個教學樓改裝成一個監獄,佈置成一個監獄環境,然後這些來受實驗的學生經歷一個非常逼真的逮捕過程,還真的是有地方員警幫忙的一個逮捕過程,把這些志願的這些學生抓進來。抓進來之後呢就會發現,這些被抓進來的學生就成了囚犯,而另一些學生是隨機的被選擇當這個獄警,然後就關兩個禮拜。

這個實驗的目的就是看在這兩個禮拜之內,這些原來都是普通年輕有為的大學生、研究生的這些好孩子們這些年輕人們,當他們有些人扮演囚犯,有些人扮演獄警之後,雙方的互動會怎麼樣,這個環境跟這個制度又會對他們造成麼樣的影響。結果這個實驗的結果非常駭人,乃至於這個實驗根本還做不到一個禮拜,就要被迫終止。

後來成為全世界一個著名的新聞話題,無數的新聞媒體、電視劇、電影都曾經重複的演繹這個故事,而當年那個實驗對他的所有的參與者,包括這位津巴多教授,對他們都造成了很重要的影響,固然使他們出名,可是也使他們一輩子背負一個良心上的罪責。

這個實驗到底是怎麼回事?裏面到底到底出了甚麼問題?它給我們的啟示是甚麼呢?

答案就在這本書。

這本書是這個實驗結束了三十多年之後,這個教授才重新整理,根據當時的筆記寫出來,而在這三十多年之間,他已經針對這個問題做了大量的研究,包括可以回答我們剛才一開始所說的為甚麼盧旺達大屠殺會發生這樣的問題。

這樣的一個研究,他其實要指出的一個主題非常簡單,這個主題就是人為甚麼會變壞人。有時候我們看到一些人,我們說他殺人,比如說前一陣子我們知道有很多人去校園裏面屠殺一些無辜的小孩。這個時候我們就會說這些壞蛋、這些壞分子他殘暴不仁,他太沒有人性了,仿佛我們把罪惡當成某種人的特質,我們把殘忍當成某種人的性格

這時候呢,對我們來講好像舒服一點,我們平常維護社會穩定和諧治安的方法就是把少數壞分子隔離開去,知道有誰會犯罪,我們就先抓他。這以前講犯罪學很講究這點,就看甚麼人像是犯罪分子。可是呢也有一些學者從完全不同的路徑來探討這個課題,這就是社會心理學。

按照社會心理學的講法,一個人之所以會犯罪,會變得很變態並不是這個人的性格特質的問題。相反的一個非常善良的平常非常溫厚的人也可以是個兇手。在納粹大屠殺猶太人的時候,這些故事我們早就聽的太多太多了,是不是?所以我們要研究的是甚麼,是一些情景,是某種的情景,某種的環境,某種的背景使得一個人為惡,使得一個人忽然墮落,墮落成為撒旦,所以這本書叫做《路西法效應》。路西法Lucifer,撒旦的另一個名字嘛

所以在這個研究裏面,我們現在來看一看。我覺得這本書很震撼的地方,就是這個研究是很有名的,很多人聽過。但是我第一次這麼仔細的知道這整個研究的過程。原來在1971年他們做這個研究的時候,你就會一步一步的看到這些學生,這些原來很純真的學生,怎麼樣忽然之間有人適應了囚犯,有人變成了魔鬼般的獄警。

請記住這個年代,正好是美國六十年代火紅年代之後沒多久。這些學生全部都經過嬉皮士運動的洗禮,喜歡愛,喜歡做愛,反對戰爭,喜歡大麻,喜歡旅行,愛好和平,對所有的權威對所有的建制都抱著一種天然的反動跟不滿。為甚麼他們在幾天之內就會變成那麼順從某種體制,比方說這個監獄的體制,那麼順從的扮演這個體制安排給他們的角色呢,答案我明天繼續跟大家說。


我們今天繼續說1970年代非常有名的史丹福的監獄實驗,在那場實驗裏面最有意思的就是在實驗開始的第一天,幾乎所有人就已經開始進入角色了。那麼這個角色的安排是怎麼樣,我今天給大家繼續介紹這本《路西法效應》,作者菲利浦·津巴多。

他非常詳細的描述了當時的情況,首先所有的囚犯進到進到監獄之後,都要赤裸身體接受檢查,然後換上一個囚犯的制服。跟著他們要開始報數,就每人安排一個號碼,比如說1609啊,這樣給他一個號碼。這個號碼是很重要的一個儀式,這就表示從現在這一刻起你不再是你原來那個人了,你只是一個囚犯,你被賦予了一個新名字,而這個名字就表示,你被剝奪了你原來的背景跟人性,進入了這個體制之內

然後,幾天的實驗裏面,他們反覆的要求這些假裝是囚犯的學生,不斷的要報數說自己是幾號幾號,就是要加強他的印象,讓他知道你已經不是學生了,你甚至不是在做實驗,你是一個真正的囚犯,你所擁有的不是一個姓名,而是一個號碼。

另一方面,當獄警的那一幫,當獄卒的那幫學生又怎麼樣,其實他們很多一開始都特別厭惡做獄警,為麼?我昨天不是說了嘛,他們是很反叛的年輕人,他們覺得當囚犯要過癮多了,而且他們覺得好端端的我跑來史丹福大學唸書,將來當獄警那多沒出息呀。

可是當他們穿上獄警的制服,當他們戴上讓別人看不到他眼神的太陽眼鏡之後,他慢慢開始感覺到某種權威感來了,這個制服就開始使他改變。然後在一天之內,這個互動就已經出現微妙的變化,就是剛剛進來嬉戲鬧鬧的囚犯學生,飾演囚犯的學生們有時候會搞點小反叛,而這些獄警很迅速的就開始忘記了這只是個實驗。

他覺得你這麼不聽我的話,其實是對我的這個身份對這個體制的不尊重,你在挑戰我的權威,要好好鎮壓他們。到了第二天,這些飾演囚犯的學生就已經開始想策劃叛亂,然後又被更殘酷的鎮壓跟羞辱。這就讓我馬上想起來我們日常生活裏面常常見到一些有微小權力的人,哪怕只是一個城管,他為麼有時候會變得那麼兇暴,這並不表示他平時不是一個好爸爸,不是一個好親戚好鄰居,他可能也是。

但是只是在穿上制服在某個情景之中,他覺得任何一點對他的稍微的言語的冒犯,對他的說法不同意的東西,他都會火冒三丈,他就會覺得你這是在挑戰我跟我背後體制的權威。他把他自己這個投射的太大,他也把這個體制延伸的太長到自己的身子上了

然後我們再接下來看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最怪異的是連外面來的人都居然能夠慢慢適應這個監獄的情景,比方說這裏面他們來安排一個,裝模作樣的安排了一個上訴委員會。就是說這些囚犯如果對我們這個監獄有麼安排不當的地方感到不滿的話,你可以提出申訴。然後在這個上訴委員會裏面有一個囚犯,被其他的囚犯推舉為代表,他居然在當時的日記裏面記錄麼?他說他很高興,很驕傲,居然被我的同伴推舉我為犯人代表。他似乎開始很認真的覺得自己真是個犯人,而且還是一個挺不錯的,能夠得到獄友們支持的犯人。

後來還有一天安排了家長、親友會見日,這就已經到了禮拜二的事,就是第三天,就有些父母可以被安排進來探望自己的子女。在這個探望過程裏面太有意思了,你們知道美國人親子一見面就有自然的擁抱,但在這個環境底下有一些父母居然看看守在旁邊的那些獄卒說,我可以跟我的孩子握手嗎?居然去跟孩子握手,然後雙方非常不自然的說話,而且在說話的過程裏面,每次說到監獄對他們待遇並不太好的時候,這些獄警就在旁邊,走來走去,中斷他們說話。而有趣的是連外頭進來這些家長父母也都居然不敢吭聲,不敢反對,似乎很多人都很快的進入了這一個場景裏面

只有少數幾個犯人,比如說5486,他是拒絕投入的,他拒絕假裝這是真正的監獄,他每次在說話的時候,他都強調這是個實驗室,但是後來很快的,因為獄警的加強壓迫,他也很快投入反叛行動。當他投入反叛行動的時候,他就跟他其他的一些想要造反的獄友們就一起被殘酷的鎮壓,他就開始逐漸的相信自己果然是個囚犯。

又例如說這裏面有一個叫416的犯人,他用絕食來抗議對他越來越殘暴的那些傢伙,那些傢伙就用百般的性羞辱的方法來對待他。所以我們這位教授他就說,後來美國在伊拉克那些恐怖的監獄裏面虐待囚犯是怎麼回事,完全在這個實驗裏面就能夠找到端倪。你很自然的會想性羞辱那些人,要他們脫褲子,要他們假裝互相雞奸。

在這個實驗過程裏面,我覺得最有趣的地方就是連我們這位獄長,裝作典獄長的這個教授,這個教授是有名的左翼教授,反戰,搞越戰大遊行,學生們都很愛他,和藹可親,直到今天還老在抗議美軍的種種暴行。但是當時他假裝典獄長的時候,他完全無視這整個局面的變化,他不曉得這三四天裏面已經發生一些超出控制的事情。

他非常投入,開始恨這裏面某些的囚犯,覺得他們太不合作,太不聽話,他開始注意有些獄警表現的相當好,非常兇悍,雖然好像有點太凶了,太過分了,但是他設法的不讓那些想離開這個實驗的學生離開這座假裝的監獄。然後這裏面我們還要注意,就是最後當整個實驗中斷之後,這裏面其中一個飾演獄卒的學生叫博登,他的日記說:「當菲利浦向我透露實驗將要結束時我高興極了,但也震驚的發現,其他獄卒非常失望,不只因為我們原來要得到的實驗研究的薪水減少,而且我覺得某個程度上,他們似乎很享受那個過程。」

另外一個作風強硬的獄卒阿內特,他說兩件事情讓我印象很深刻,第一個是對犯人沉浸在角色中的觀察,留下來的犯人說,如果他們可以被釋放的話,他們就願意放棄他們的酬勞,另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感想是,犯人在後來的會議裏面,就是大家已經結束了這個實驗,互相交流的時候,這些犯人仍然很痛恨不可相信這些獄卒。

因為他覺得他們真是壞蛋,但問題是他們其實不是壞蛋,只是很普通的學生,甚至這些學生裏面有一些平常非常可愛,人緣非常好的學生,這時候也變得很兇悍。


我們一般人在看到一些慘案發生的時候,在看到一些匪夷所思的,殘酷的屠殺事件的時候,我們通常會覺得我絕對不可能變成那樣的壞蛋和兇手,我們通常很自信自己的道德判斷能力,很自信自己的堅強意志。可是千萬不要太過自信,有沒有想過像納粹屠殺,像南京大屠殺,像盧旺達大屠殺。如果把你丟在那些謀殺者的屠殺者的角色裏面,你會怎麼做?你會不會可能順從,你會不會可能也投入其中呢?這是非常有可能的,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

今天給大家介紹的《路西法效應》,它的作者菲利浦·津巴多,正是想告訴我們這一點。因為使得我們變壞的是一些情景的效果,這些情景有時候是來自於像我們昨天講的制服、監獄的環境、某種規則、某種秩序。

還有它是種群眾壓力,麼是群眾壓力?比如說像盧旺達大屠殺的例子裏面,當你發現其他人都在這麼幹的時候,而你不動,你不幹,你會擔心自己會被人認為,我其實是同情這些圖西族人的,我是不是和個胡圖族人的胡奸呢?所以你覺得也被迫要去殺人。

而當你開始殺人之後,你就會覺得既然我已經殺了,那我只好繼續殺下去,我甚至殺人有時候是為了幫助那些受害者解脫,反正他們遲早要死,不如我爽快的讓他們死。我是對他們好,你會想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來為自己解釋

我們在這裏面就看到一些很特別的例子,我今天繼續給大家讀一些片斷。《路西法效應》特別強調納粹當年的環境,納粹當年有一種人叫做納粹醫生,我們知道,納粹醫生是很奇怪的一種人,這些人平常就是很好的醫生,他的主要工作,職業倫理要求就是救急扶傷救人命,但是當他被派到集中營裏面的時候,他要執行的任務卻是釋放毒氣或毒針,讓那些囚犯一個一個痛苦的死去。

他們進去的時候,一開始根據現在的調查研究,就說他們通常會覺得很困惑,這裏的人怎麼能夠做得出這種事情呢?他們怎麼可以受這樣的痛苦呢?後來慢慢他會得出一個對自己來講很合理的答案。這些囚犯現在住在這個集中營裏面,在糞堆裏面苟延殘喘,我還不如給他一團毒氣讓他到天堂去,讓他變得更好。慢慢的,這整個屠殺就變成不是屠殺了,而是一個有h待完成的任務跟工作。

你怎麼樣把這個其實很邪惡的東西執行好,就變成你最關心的問題,這就像思想家海納·阿倫特 (Hannah Arendt)講的平庸的邪惡,就在這裏,你開始失去自主的判斷能力,你開始在做一起其實平常自己不相信的事情。因為你覺得我只是在執行任務,就等如有人讓我去告密,我的夥伴裏面有誰有麼反動思想。

等於有人叫我去殺害敵方的某些某些人,我會把它說成我只是在一個組織裏面,我這時候我被迫犧牲掉我平常某些信念,但是其實我是為了大局,是組織要求的,這責任並不在我身上。然後這裏面就提到,公開扮演跟自己私下信念相反的角色會出現一個有趣的結果,就是產生認知失調,行為跟信念之間不一致,以及行動不是隨著恰當態度而產生,都是認知失調出現的條件。

由於這些和個人信念不符的行動是這些人承諾要做的,於是獄卒們或者當年的納粹醫生便覺得需要賦予它意義,必須找理由來解釋自己為麼作出違背他們真正信念和道德主張的事,簡單的講也許就是自己欺騙自己了。在這個欺騙過程裏面,特別值得注意的就是,當年那些納粹的醫生時時刻刻擺蕩在謀殺的殘酷以及短暫的仁慈之間,然而這道鴻溝,無法彌平。

事實上,持續分裂就是使他們繼續從事奪命任務的因素,分裂是維持總體心理平衡的一部分。因為這個分裂他難以彌合,所以他更需要去努力的讓自己達到平衡,慢慢的你這個人,一個原來有自由意志的人,就逐漸被整合進了巨大、野蠻,而且高度功能性的系統之中,奧斯維辛集中營就是一個集體產物。

那麼後來受到這個研究的啟發,又有別的心理學家做過其他的實驗,效果也很驚人,也非常著名。比如說非常有名的米爾格倫實驗 (Milgram experiment),這是另一個社會心理學家做的實驗。這個實驗是怎麼回事呢?就是找一幫學生,叫他們扮演老師,然後就騙他們說你們另外一幫受實驗的學生呢,就扮演學生關在對面的房間裏面。那兒你看不到他們的樣子,只聽得到他們的聲音。

裏面那些扮演學生的那些受試者,跟你這個扮演老師的受試者之間有條電線,你這有個按紐,你一按那兒,他那邊就會被電擊,就會觸電。那然後接下來做麼呢?就是你很簡單問他一些問題,隔著這個擴音器問裏面的學生問題,他答錯了,你放電,他再錯,這個電就更大一點。隨著他錯誤的增加,這個電就不斷的增強,達到450伏特的時候,他就會致命。

找來幾十個學生,做這個實驗,其實所有的學生都在扮演外頭按紐的那個老師,裏頭的那些學生都不會真的被觸電,裏頭的學生是米爾格倫教授安排的一些演員,是假裝觸電在裏面尖叫的。但是這些學生受試者,這些扮演老師的人他們是不知道的,他們以為裏面真有一個自己的同學在裏面做實驗,假裝是個學生,然後我按紐他會觸電。

然後實驗開始,一開始裏面叫一下哎呀,好痛哎呀,好癢,沒麼繼續問答。問答下來隨著答錯的情況增加之後,這個電流不斷加強,終於到了裏面那些人受不了了,開始喊叫我受不了了,趕快結束放我出去,到了這些時候,這些裝老師的這些受試者怎麼辦呢?他會望一望實驗室主管怎麼辦,這實驗室主管非常冷酷的說,不用管那麼多,沒事的,繼續。

然後他繼續,他通過擴音器對裏面的被電到的學生說,你們不要擔心不要害怕,忍一忍很快就好,但是不行,那個慘叫聲越來越犀利,直到最後他們甚至開始覺得我只要把電壓調到450伏特讓他一死了之,就結束這痛苦就完了。

最後這個實驗裏面有2/3的受試者在短短一小時之內,都把電壓調整到了足以讓人致命的450伏特。當實驗結束之後,他才知道裏面沒有這麼一個同學,還好沒有死人,但是在那一小時之內,這些原來善良的大學生,都準備好了要做殺人的準備。


也許大家看過一部電影,最近幾年也很受歡迎叫做Die Welle《浪潮》(又譯:《惡魔教室》) ,講的是個真實的故事,是一個美國中學的歷史老師 Ron Jones,他做了一個實驗,跟學生們做,他怕學生不懂,為麼當年德國人會那麼變態,支持納粹黨去屠殺猶太人。

於是他就要求同學裏面,班級裏面開始組織一些的儀式、口號、手勢,特別招呼方法,把人群分成內跟外,他跟我,我者跟他者,這時候慢慢慢慢,這個仇恨就在校園裏面彌漫出來,慢慢一個非常獨裁傾向的政治意識形態出來

這些原來很天真可愛的中學生就出現了一群非常殘暴的,有狂熱信念的一群人,然後這時候,這個老師宣佈我們教學結束了,大家現在知道了吧,納粹是怎麼來的,納粹就是這麼來的。

從這個實驗我們又可以說到一點,就是我們這幾天一直在講的這個史丹福監獄實驗,這個監獄也許不一定需要是個真實的監獄,我們也許就已經活在一個監獄裏面,我們今天繼續給大家講這本《路西法效應》,作者是史丹福大學的心理學教授菲力浦·津巴多。

在這本書裏面,他提到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們日常生活之中,也許我們心裏面就有一個預警,它在提醒我們,警戒我們,告訴我們,我們不該做麼,我們應該做麼,我們不應該放縱我們的言論自由,我們要尊重某種的權威與秩序,我們整個社會多多少少其實有可能就是一個這樣的實驗室

那這時候我們日常生活之中,就會出現一些我們自己都猜測不到的怪事,比如說這裏面講到,當年另外一個很有名的試驗,就是另外一對的美國社會心理學家比布·拉塔內,還有約翰·達利他們在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跟紐約大學當教授,他們做一個研究。

研究麼?就他們發現那時候紐約特別多的這種事情,就一個女孩當街被強姦犯追著來強暴,在40多個人的圍觀底下,這個強姦犯就把她拉上樓梯給幹了,也有一些人是在上百人目睹的情況下,在街上被人砍的滿身是血,邊跑邊叫,叫救命,就沒有人去管他。他們要研究這到底是為麼。

然後這個研究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就是越是多人目睹罪案的發生,這些人就越不會介入跟幫助。換句話說,如果當時只有三個人在場,這三個人說不定就會上去摁住凶徒,但是人一多的時候,大家反而不敢動,為麼?因為每個人都覺得我不需要做麼,其他人會做,如果其他人都不做,那表示我更不需要做麼,我們人是一種服從的動物,我們人是一種群體的動物,我們總是對其他人有期盼,我們也總是希望滿足其他人的期盼,於是這時候我們喪失自己良知判斷的能力

於是津巴多教授在這裏面提出,我們人要怎麼樣改善跟強化自己的良知跟自主能力呢?必須注意我們一般處境裏面有一個基本的二元性,就是抽離跟沉靜的對立犬儒式的懷疑跟投入式的參與之間的對立,那麼這個對立我們該怎麼來理解他的一個典型人物呢。這個人物在這個實驗裏面,我們這裏邊講史丹福實驗裏面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就是後來我們這位作者津巴多教授的太太克莉絲蒂娜·瑪絲拉奇。

那這個克莉絲蒂娜她當年也是一個剛剛拿到博士學位的年輕的社會心理學家,她在這個實驗進行到禮拜四的那天晚上來看她的這個男朋友,也就是主持實驗的津巴多教授,說你們這個實驗搞的怎麼樣,然後她就說了,她說她進去這個實驗室,假裝的監獄,她首先驚訝就這個地方搞的還真像監獄,然後她在其中的一個休息室裏面跟其中一個等待要值班的學生,也就是等待要去值班假裝是獄卒的學生談話,說這個學生又親切又有禮貌,怎麼看都是大家公認的超級好人。

後來她忽然發現,透過這個監視機的鏡頭發現,剛才跟她聊天這個好孩子,居然就是這個錄影機的鏡頭,監獄實驗裏面最惡名昭彰的一個獄卒,然後她就發現這個人才不過幾分鐘,就從頭到腳換了個人,不但走路的姿態不同,講話也完全不同,帶著南方腔調,他正在大喊、叫駡犯人,命令他們報數,所有不在他規矩裏行事的,都被視為對他的無禮和挑撥,後來這個克莉絲蒂娜看著就哭了,她受不了,她大聲譴責她這個男朋友,主持這個實驗的教授津巴多,說你怎麼幹出這種事,這已經完全失控,難道你沒有注意到嗎?

這時候津巴多教授被她一罵,才恍然大悟,一下就嚇醒了,他發現對整個事情已經失控了,「我已經太沉浸在這個典獄長的角色裏面,我本來應該做一個客觀的研究人員,沒想到我也開始享受這個過程了。現在回想起來,為麼會有這樣的一個情況,就很值得研究了。」

這位克莉絲蒂娜·瑪絲拉奇她就在想,麼當時她的反應跟所有參與研究人都不同?主要的原因就是,她是禮拜四才進入這個研究狀況,所以她是一個外來者,作為一個外來者,一個局外人,她看這個局內的狀況,當然會看的比較清楚,她的整個人也沒有那麼投入,所以人的某種相對抽離是重要的

另外,就是我們這個津巴多教授後來研究,他不具有一種所謂英雄行為的人格,真正的英雄行為是指人應該對於邪惡情境具有抵抗力,這個抵抗力來自哪裏?除了剛才說了一個局外人的心態,跟你平常能不能夠常常的保持警覺地意識自己的環境,常常去抽離出這些局勢之外,還要注意一個特點,就是這種人往往都是一個平凡人,這裏面最後就提到大部分成為惡性加害者的人,和可以做出這種英雄之舉的人,直接相比較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只是平凡人。

就像《舒特拉的名單》裏面的那個有名的德國良心商人,或者盧旺達大屠殺,當時幫助獄卒的這些好心人,他們是麼人,他們平常不見得特別了不起,不見得特別偉大,他只是一些平常人,相對於平庸的邪惡,也有一種善良的平庸。他們的特點在於他們做了正確的事,卻絲毫不以英雄自居,認為自己只是表現了何謂正派,何以言行的共同感受,而這種人其實還是很多的,只是對於他的情境具有一種敏感,他不會那麼容易被他的情境屈服,所以我們怎麼樣才能夠避免有一天自己變成一個兇手,要做的是隨時對自己身邊的環境、秩序,所身處的社會或者機構保持一個警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