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une 21, 2015

沈旭暉:緬甸的「賤民」:羅興亞人的悲歌

文章轉載自信報 2015年6月20日

本欄昨天提及,昂山素姬迴避緬甸國內羅興亞人(Rohingya)受逼害的現狀,遭國際媒體抨擊,被視為言行不一。究竟羅興亞問題演變下去,會變成怎樣?

羅興亞人信奉伊斯蘭教,混有阿拉伯、突厥、孟加拉、緬甸血統,在緬甸屬宗教弱勢,也比其他源自本土的少數族群孤立。其實他們早在16世紀就散居於緬甸、孟加拉,而緬甸在19世紀才成為英國殖民地,但國內佛教徒堅稱羅興亞人是由英國引入的異教徒,硬要把羅興亞人跟昔日殖民統治拉上關係。因此,羅興亞人多年來受佛教徒打壓,也不獲其他民族尊重。

即使緬甸在2011年進行民主改革、媒體開放,各地自治程度有一定保障,但宗教種族問題未有改善,2012年更爆發了針對羅興亞人的大規模種族屠殺。當時一群羅興亞人被指姦殺一名女佛教徒,佛教徒大舉破壞、燒毀羅興亞村落報復,殺死數以百計羅興亞人。

緬甸政府不但未有保障羅興亞人權利,更在制度、法律上存在不少歧視。緬甸官方認可的「受法律保障少數民族」共有135個,羅興亞人卻被排除在外。更甚者,緬甸政府根本不承認羅尼亞人的公民身份,不少羅興亞人都沒有有效緬甸身份證。雖然不能直接類比,其地位已教人想起從前印度的賤民。

一個「國際緩衝區」的成型?

2012年衝突後,緬甸政府在當地成立了一個處理羅興亞人事務的委員會;諷刺的是,委員會成員無一人是羅興亞人。該次衝突令十四萬名羅興亞人被逼搬到分佈在緬甸各地的難民營,難民營卻是另一惡夢的開始,不但環境惡劣,甚至有軍警帶頭搶奪財物,又強迫羅興亞人作奴僕。為防止羅興亞人的數目上升而影響管治,緬甸政府制定了一系列的政策,例如只容許羅興亞婦女生下兩個子女,懷有第三胎的婦女必須進行墮胎手術。種種情況令羅興亞人苦不堪言,部分人甘冒生命危險偷渡出國,上個月就有大量羅興亞人坐船逃到泰國、馬來西亞、印尼等鄰國。然而,各國為免得失緬甸,都拒絕接收難民。

緬甸大選在即,昂山素姬為免得失國內佔大多數的佛教徒,多次迴避羅興亞人議題,其發言人指他們「只是由孟加拉移居到緬甸的一群人」,令羅興亞人十分反感,問平時打着民主和人權旗幟的昂山去了哪裡。向來與昂山關係友好的達賴喇嘛,早前開腔呼籲昂山關注羅興亞人,然而在現實政治主導下,期望任何緬甸領袖解決問題,短期內都不太實際。

其實這樣發展下去,對緬甸是一大隱憂。羅興亞人走投無路,只能訴諸激進,而一旦緬甸和任何大國鬧翻,羅興亞人都能成為內應。現在聯合國稱他們是「世上最受迫害的其中一群」,這標籤足以令羅興亞問題被國際干涉,乃至仿效其他戰亂國家成立保護區。那時候,緬甸境內就會出現國中之國。這未出現,不過因為世界各國都在觀望緬甸完成民主化後倒向何方,但一旦明朗化了,羅興亞就會成為輸家的棋子,那時候更無寧日了。

小詞典:Burma/Myanmar

緬甸原稱Burma,源自境內主要民族緬族。1989年由軍政府改作Myanmar,因為官方論述強調緬甸作為一個民族多元國家,國內共有135個民族,政治正確應叫「Union of Myanmar」,以避免「大緬族主義」。聯合國以及不少國際組織、傳媒都跟隨緬甸官方,以Myanmar改稱緬甸,但由於軍政府長年實施高壓統治,不少緬甸人只承認Burma作為國名,認為Myanmar象徵軍方政權。



Thursday, June 4, 2015

鄭立:當高牆以雞蛋保護自己時

文章轉載自鳴人堂 2015年6月3日

村上春樹有一句話,是經常為社運青年所引用的,這句話是,「在雞蛋與高牆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這一方。」代表的是,在面對強權與弱者之間,村上春樹永遠是站在弱者這一方。

雞蛋和高牆只是比喻,雞蛋比喻的是沒有組織,脆弱,貧困,一擊即碎的社會弱勢者們。高牆則是高度組織化,富裕,環環相結並有大量後路的既得利益者們。而不是真正的雞蛋和磚頭,弱者對抗強者,我們有一句很好的成語可以用,叫作「以卵擊石」,可見大家的力量有多懸殊。

這個說法,是合乎正義的,自然地也大受歡迎,廣為引用。這件事的確很精確的描述一個關心社會的人,正常會做的事情,就是站在弱者的一方,撥亂反正,對抗不公義與強權。他們會以雞蛋的角度,去看問題,而以雞蛋的角度去看問題的話,問題似乎是這麼簡單的。只要有勇氣,就能夠做到了。而多些人像村上春樹一樣願意站在弱者一方,似乎世界就會進步,公義就會得到伸張。

畢竟,站在雞蛋一面的人多了,高牆的確就有被動搖的可能性。可是既得利益者,並不是真正的磚頭,他們也會思考,也會弄出防止太多人站在雞蛋那一邊的方式。為的就是防止高牆所包圍的利益,受到威脅。

因為村上春樹這句話,裡面有一個問題,是沒有解答的。在雞蛋與雞蛋之間,你要站在哪一方?也就是說,弱者之間衝突起來的話,那要怎樣辦?可想而知,大家是站在正義與保護的立場,才站在雞蛋一方的。所以,可以假定這些人大部份都並不會願意打破其他雞蛋。
那麼,如果在高牆的那邊,鋪上一層雞蛋呢?

當你的雞蛋對抗高牆時,雞蛋會先擲中的並不是高牆,而是高牆外的雞蛋,你的雞蛋粉碎,牆外的雞蛋也被破壞。然後高牆又會補充一隻新的蛋。當然更可能的是,面對那個被雞蛋保護著的牆,你完全不願意下手對抗。

對應到現實,如果既得利益者他們把弱者的權益,跟自己的相綁,一旦自己利益受損時,那些相綁的弱者會損失更多。那麼任何威脅他們利益的人,實際上也在威脅其他弱者的利益,不僅可以用來攻擊抹黑這些挑戰者,更可以引起一群弱者反過來保護自己。這一個方式,才是現實常用的。而這就是雞蛋高牆問題裡最難解的部份:高牆用雞蛋保護自己,強者用弱者當護盾。

據說在戰爭時期,就有這樣的作戰方式,將老弱婦孺,放在部隊的前頭。強迫他們衝鋒,而自己的部隊在後跟上。敵軍便陷入進退兩難,因為不願意對衝在前面的百姓開火,一旦開火,就會被冠以屠殺百姓的罪名。但是不開火的話,後面被這些人質掩護的敵軍又會進攻過來,這招是非常有效。

戰爭時是這樣,但只能用在戰爭嗎?不是,在經濟的世界,最好的例子,就是房貸。
富有的人屯積了大量的房地產,能夠從收租和資產增值中取利。而窮人則只有少量或者沒有房地產,理論上,窮人應該樂意看著房地產的價格下跌,使他們有辦法更輕易的負擔居住問題,對嗎?但偏偏現實並不會這樣。

一個窮人,自然沒能力一次過買下房子,但是他可以做房屋貸款,使他能夠借一筆他可能一生都沒想過借,這麼大筆的錢,把房子「買」下來,不過必須定期還款,還不出來的話,房子就會被收掉。借錢的時候是根據房子當時價值借的,自然地,借了房貸的人已經上了船,也只好期望房子的價值也能夠升上去。

這樣的條件下,一個窮人就從本來能從房市下跌中受益的人,變成了受害者了。雞蛋就是這樣,和高牆綁在一起。當另一些雞蛋希望房價跌時,這些雞蛋則希望房價升,不然他們會陷入很大的困境,最後,高牆不必說任何話。因為雞蛋和雞蛋之間,已有尖銳的衝突。

幾乎每個高牆,都學會了怎樣在自己外面,包一層雞蛋。這些早已不是個別例子,而是變成了一種常態的結構了。

當然,對於義無可顧的站在高牆一方的人而言,這很好,不用想太多。只是,如果你主張的,正是在雞蛋對抗高牆時,站在雞蛋一方。那麼,你要怎樣面對那些以雞蛋保護自己的高牆呢?

在引用村上春樹這句話之前,也許該先想清楚這個問題。


Sunday, May 24, 2015

鄭立:邏輯盲

文章轉載自明報 2015年5月23日

一直以來,我們都是在用「識字率」去判斷教育問題以及成果。過去有所謂「文盲」的問題,也就是不識字的人,而提升識字率就是解決文盲問題,讓他們識字,能看懂路牌、明珠台的字幕以及懂讀書,去到今天,我們的識字率已經超過九成,這個數字令我們覺得全民的知識水準,已經獲得足夠提升了。

識字之後就怎樣?似乎我們認為,一個人識字、學會了中英數之後,就是該學一技旁身的「專業技術」了,所謂專業技術,簡而言之,就是只有少數人需要懂,大部分人都不需要懂的技能,懂的人提供服務時就收錢,不懂的人需要時就付錢。

解決識字率的問題,我們稱之為「掃盲」——掃除文盲。但是,是否讀書識字,就是明事理的人?

最近看到很多人,薪酬不低、職位不低、教育程度不低,不少都去過海外留學,看起來像是人中龍鳳,但是發表的主張和言論,卻是不合理、自相矛盾、多重標準、不合邏輯的。我們或許可以說這是他們一時之誤,或者刻意曲解,可是更害怕的是,社會上還是不少人覺得似乎很有道理,有些人也許被說服,就算反對的人也很少人有指出,這些說話本身就是不合邏輯的。

這些是自相矛盾的說話,也是假話,懂邏輯學的人能輕易證偽,偏偏我們的社會似乎很欠缺這樣的能力,才會被戲弄到團團轉。

就算你指出那是不合邏輯的,也會有很些人反駁說「你的邏輯不是我的邏輯」,「我有我的邏輯你有你的邏輯」,「你不明白我的邏輯」,「我覺得他很有邏輯」,這類的回應。

立場想法不等同邏輯

不知道是否因為中文有濫用術語的傾向,這些反駁裏面所說的「邏輯」並不是「邏輯學」,而是「立場」或者「思考方式」,我們似乎習慣把這些個人的立場或想法,稱之為邏輯。
會有這種情况,原因很簡單,我們社會很可能大部分人,即使讀了很多書,卻一生都未正式學過、接觸過邏輯學。他們有聽過邏輯這詞語,卻沒有知道它是什麼和怎樣運作的,只剩下一個「邏輯就是合理的好東西」的印象,最終把我已信服了的東西,稱之為「合理」,進而說成是「有邏輯」,其實就人云亦云。

如果不識字的是文盲,那這種因為沒去學會邏輯學,無法用邏輯學對事情辨別是非的人,就是「邏輯盲」,這是沒有貶意的,沒學過就是沒學過,會有文盲大部分時候是因為沒機會受教育,而不是當事人的錯。同樣,會有邏輯盲,也是因為未被教育,而不是那個人的錯。
而我們全民受了教育,所以,不是大家沒讀書,而是讀了書也沒在教。然後我們翻開課本,邏輯大概是什麼時候教的?我印象沒錯的話,就是高中數學裏會有一小的篇章,講一講符號邏輯。之後你不讀上去,似乎這就是你能接觸的邏輯學的全部了,這解釋了為何香港大部分人都不懂邏輯學。因為我們的課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一塊相當的貧乏。
偏偏邏輯就是證偽的學問,一門「找出什麼是錯的」的學問。

換句話說,邏輯對辨別是非上,非常的重要。如果大家都不懂邏輯學,就難以找出事情、言論或者立論的自相矛盾、錯誤之處。討論時也會走向很多雙方都不合邏輯的討論,浪費大量時間,歪曲真理和事實。當一個社會到處都是邏輯盲的時候,則難免到處是指鹿為馬,因為大家都對各種邏輯謬誤沒有概念,沒有分辨明顯假話的能力。

兩個懂邏輯學而願意應用的人,討論是有效率的,因為他們能夠用同樣的方式證偽,就算不小心說錯了話,也很快會被指出,而雙方都會因此而同意。這樣社會才不會陷於無盡的爭論,而能夠更快的得到答案和共識。


若我們的社會連上層都是邏輯盲,自然會遇上瓶頸,阻力重重。從基礎教育中掃除邏輯盲,應該就是解決方法,可是目前根本就沒有任何迹象。

Thursday, January 29, 2015

蘇鑰機:報料人、公民記者和專業記者

文章轉載自明報 2015年1月29日

上月在本欄談及「誰是記者」,近日又參加了一個新聞研討會,不同持份者對記者身分的看法頗有分別。現時有新聞機構公開表示「你都可以變身做記者」,呼籲市民上傳照片影片,或利用熱線報料。有市民在一些事件現場自稱是記者,同時又全力投入事件當中。究竟記者的定義為何?是否要把記者分類?

記者的身分角色可以有不同理解。從行為而言,所謂記者只是一個人看見某件值得關注的事,把它記錄下來,並向別人發布。這種行為一般由任職於新聞機構的僱員進行,但也可由一般民眾去做。

從職業身分來看,記者是一個工作崗位,受僱於新聞機構。他同時有幾個面向:對老闆和機構是個僱員,在行業內面對同事和行家,與消息來源交往是個提問者,面對受眾是個消息傳遞人。換言之,記者和不同的群體有特定關係,其言行要向機構、訪問者及受眾負責。

近年流行的「公民記者」或「民間記者」,其身分定位引起關注甚至爭議。根據Zelizer及Allan(見延伸閱讀)的綜合介紹,公民新聞是一般市民擔當了新聞工作者的角色,參與新聞採訪報道,特別是在危機或災難的瞬間時刻,他們剛巧在事發現場。這些公民記者提供第一身的目擊描述,配以錄音、拍片或錄影,很多時透過網上或社交媒體途徑傳播。

公民新聞的名稱始於2004年的南亞海嘯,當時不少個人的現場報料,補充和豐富了主流新聞傳媒的報道。新聞機構借助業餘人士的幫忙,催生了這種報道形式,又被稱為「草根式新聞」、「開放源頭式新聞」、「參與式新聞」等。之後在世界不同地方發生的危難事件,透過科技之助,都見公民記者的身影。

公民記者有記述行為,沒有受僱關係。他們向別人或新聞機構提供資料或影像,基本上沒有酬勞。他們又可再分為純粹的「報料人」,和有若干經驗的非受薪業餘記者。報料人存在已久,現今更盛行,他們是主流記者的社會耳目,角色簡單,不涉及正規的報道工作。不少新聞機構鼓勵民眾主動報料,甚至按情况有金錢回報。

釐清角色與權責

但現時一些報料人或誤以為自己有更多的新聞角色,自稱為公民記者,甚至希望從而取得主流記者所獲的一些採訪便利,於是便產生誤會爭議。另一方面,公民記者應超越報料人的角色,特別是一些有相當經驗的業餘記者,他們開始受到大家認識,在某些情况下能發揮監察和通報作用。因此我們要在日漸模糊的記者身分中,把他們適當分類,以釐清他們角色與權責。我認為可大致分為報料人、公民記者和專業記者三大類。

專業記者是專任記者,他們受僱於新聞機構,有採訪報道的一些「特權」,同時要遵從新聞專業守則,向公司及受眾負責。在台灣,有些人在大學兼職教書也被稱為教授,於是全職在大學教書的人在名片上標明自己是「專任教授」。香港記者協會主席岑倚蘭也曾戲言,其機構可能要改名為「香港專業記者協會」。這個正名動作似乎沒有需要,但當中可看到上述不同類型記者之間出現的混淆。

英文中的「記者」(reporter)和「新聞工作者」(journalist)的意義互通,但也有些分別。記者的工作範圍較具體,重點是「記錄」的行為。新聞工作者含義較廣,可包括文字及圖片編輯等其他職責,其重點是正規的「工作」,即全職受僱於新聞機構。所以社會可以有「公民記者」,但不宜有「公民新聞工作者」。

香港記者協會訂明,要成為該會會員並獲發記者證明,申請人須有最少一半收入是來自新聞工作。這個具體的規定,有助辨別誰是專業記者。這個規定顯示,該會認同成為記者的一個條件,是要有受僱的身分,當事人涉及有關新聞的「工作」(雖然也容許同時從事其他工作)。

避免混淆 强調合作

專業記者和公民記者有角色差異,同時有共同點,甚至大家能互動互補。外國流行「合作式新聞」(collaborative journalism),是指由這兩種記者合作採訪。有時由專業記者主導,公民記者加以配合,也有時由後者為骨幹。例如韓國的OhmyNews新聞網站和美國的IndyMedia,均採用開放式新聞報料來源,由民眾提供消息為主。


新聞報料人漸見活躍,公民記者迅速冒起,專業記者角色仍重。在日常的新聞生產流程中,大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們要看到彼此的不同功能定位,避免不必要的混淆,强調合作的機會和好處,以配合行業的發展和時代的需求。

Monday, January 5, 2015

陳雲:鑑貌辨色,互為因果

文章轉載自AM730 2015年1月5日

今日選舉議員與元首,看社會名聲與儀表談吐。往昔漢朝選舉官員,也看鄉議、郡望與儀表,然則負責看的不是平民,而是太守,即是地方首長。太守舉薦之後,由朝廷考試。太守也要擔保人才賢良,否則要受處分。這是隋唐科舉之前選任官員之法。

東漢末年,流民遍野,戶籍散亂,鄉議不全,朝廷又在用人之際,鑒別人物成為一時風氣。漢末許劭好品評人物,每月初一之日,品評人物,稱為「月旦評」。許劭評曹操「子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也」,成為一時佳話,也是一語成讖。又評孔融「孔文舉金性太多,木性不足,背陰向陽,雄倬孤立」。漢魏之際,劉邵著《人物志》,詳列鑒別人物之理與法。《人物志‧九徵》云:「蓋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情性之理,甚微而玄;非聖人之察,其孰能究之哉?凡有血氣者,莫不含元一以為質,稟陰陽以立性,體五行而著形。苟有形質,猶可即而求之。」此乃陰陽五行用於相學之初。

相術始於漢代,後來分開兩途,一曰文士派,二曰江湖派。文士派承襲古人識鑒之法,近代以曾國藩《冰鑑》為集大成。江湖派就是宋之麻衣相法,明之柳莊相法。

合股從商、取錄學生、招攬人才,乃至嫁娶兒女,都須面見,觀人說話是否有條不紊,前文後理是否一致;態度是否老成;應對之心是機巧還是詭詐。曾國藩相術口訣:「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氣概,富貴看精神;主意看指爪,風波看腳筋;若要看條理,全在言語中。」「端莊厚重是貴相,謙卑含容是貴相;事有歸著是富相,心存濟物是富相。」相人,鑑其「言」行舉止,是言先行;可見相人最重要的,「全在言語中」。《冰鑑》與其說是相學,不如說是用人之術。

士大夫縱橫天下,閱人無數,也有失手之處。即使賢良如孔子,也錯識學生。司馬遷《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記載:「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荀子•非相》說,禹跛腳難行,湯半身偏枯,夏桀、殷紂兩位暴君,卻身高貌美,可見觀人之貌,不如觀人之行。然而,世間就是以貌取人,即使今日服務業社會、科技社會,男子追求身高體健,女子不求生育,卻要豐乳肥臀。面相、體相與內在機能無關,頭大未必腦大,腦大未必明智,不過大家面對陌生人,無可依靠,只能鑑貌辨色,才令到江湖術士,有口飯吃。相術失準,便說句「十清一濁」、美中不足之類,胡混過去。